在伦纳德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的同时,奈芙捡起了被自己搁置的计划,又一次来到了东区。
那个工厂倒不是什麽要紧的事,那样疑似非凡事件的传说,如果不是为了私心,其实写封匿名信给教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某位愚者先生对此就有丰富的经验。
相比起来,奈芙更在乎那对发放粮食的师生老师这个称呼,更容易让她想起「生命学派」,但什麽「苦修士」和「弥补手足兄弟们犯下的罪孽」,听起来又似乎来自什麽莫名其妙的地方。
刚见过喊自己神子的「原始月亮」信徒,奈芙对邪教徒抱有最高的警惕,考虑到这对师生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来历,奈芙怀疑他们的来历有问题。
她这一次选择了公共马车,马车在东区的灰岩街停下来,付过车费,奈芙找了个位置蹲守。
那对师生出现的时间比饭点要早些,他们是从一个屋子里走出来的,但奈芙很确定那个屋子里之前没人,也没有东西,就是间空房子。
倒是这对师生出来前,奈芙感到了一抹灵性波动。
那对师生里的老师很高,足有两米五,脸上是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头发却乌黑发亮,让奈芙想起个曾经看过的相当不协调的词「年轻的老者」。
但奈芙却更在意那个学生。
这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焦糖色的卷发乱蓬蓬的散开,眼睛是没有焦距的灰蓝色,鼻翼附近有几个雀斑。
这是—跳海的莱拉。
这位「黑死号」的二副在跳海後就失踪了,奈芙和克莱恩都没刻意去寻找过她,奈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对方。
我记得她之前是个「灾祸教士」——她那个老师,难不成真是「生命学派」的?
奈芙打开了灵视,莱拉身上流转着浓稠的银色,而她的老师却完全不同,奈芙看见了熟悉的、阴暗的、堕落的黑红色。
是「秘祈人」!
奈芙收回灵视,睁圆了眼睛,莱拉的老师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了眼奈芙的方向,接着,奈芙看见他侧了侧耳朵,似平在倾听着什麽,几个呼吸後,他露出一抹微笑,冲奈芙点头致意。
——坏了,这是「极光会」的人。
奈芙对这对师生的来历有了答案,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
「极光会」的圣者——手足兄弟——唔,应该指的是其他的「极光会」成员——他对「极光会」乾的那些事看不顺眼?怎麽可能?他分明都是圣者了!不,其实有一种可能——
奈芙想起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极光会」的「黑之圣者」利奥马斯特曾经被困在废墟之海,在镜子中分裂出了另一个善良的自我,奈芙当时想过要去处理这件事,但最後乌洛琉斯出现了,要她去「神弃之地」朝圣。
我记得我和冕下提了这件事,他当时还问我要留下哪个人格,我说要善良的人格..
奈芙盯着利奥马斯特,陷入了沉思。
这对师生发放食物的时间并没有那麽久,只有中午那一会,约莫两三个小时,他们就撤掉了东西,离开现场,排队的人出奇地守规矩,没有争抢,没有阻拦,没有哄闹看起来厄运的威慑力足够强。
奈芙看着他们走入那间屋子,不过转瞬的功夫,一阵波动在身後出现,奈芙回过身去,又看见了那对师生。
那位年轻的老者走上前来,笑容在脸上堆起褶皱,他朝着奈芙说道:
「我很兴看见一位如此年轻的姐妹加入了我们。」
「姐妹——?」奈芙愣了一下。
「我们都是主的信徒,自然是最亲近的兄弟姐妹,」他这麽说着,伸出了一只手,「我叫利奥马斯特,也有人称呼我黑之圣者』,主说您应该认识我。」
奈芙有些迟疑地握了下,回应道:「我叫奈芙——」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莱拉,利奥马斯特便介绍道:
「这是我在大海上收下的学生,她叫做莱拉,我们谈论了各自的想法和理念,她被我的理念所感染,我便告诉她,我拥有的这一切,都源自於主的教导。
「因此,她决定拜我为师,与我一同追随主。「
「——?」奈芙的表情更迟疑了,「您指的是——哪面的理念?」
「老师认为万物皆有灵性,每一个人都行走在接近造物主的道路上,」莱拉开□
道,「而在我看来,面对命运,每个人也都是平等的,我比寻常人更接近命运,却也不代表我是特别的。「
她停了停,随後又补充道:
「我的想法其实与老师并不完全一致,但当老师提起那位创造一切的主时,命运告诉我,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前进的方向。
「我本该接近他——」
奈芙看着她将迷茫空洞的视线移向半空,双臂张开,仿佛想要接住什麽,片刻之後,她又环抱住双臂,双手分别搭在双肩上,闭着眼眸,露出了一抹纯净灿烂的笑容。
——疯子。
奈芙咬了咬牙,朝她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莱拉并未立刻睁眼,她享受般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放下手臂,睁开眼睛,微笑着看向奈芙,思考了两秒後,真诚地摇了摇头:
「我对您没有印象。」
利奥马斯特似乎看出了什麽,他不再参与对话,而是站在一旁,奈芙思考了两秒後开□道:
「那麽,你还记得特蕾茜吗?」
莱拉愣了一下回答道:
「这我记得。
「我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当我醒来时,我就发现我在一声陌生的房间,占卜告诉我,这里是死号』,是「疾病少女』特蕾茜的地盘,但——」
她停了停,委婉地开口:「比起男子,特蕾茜更偏爱女子,这在大海上不是秘密。」
「所以你逃跑了?」奈芙点了点头问道。
「是的,」莱拉承认了,「我趁着夜色逃走了,但事後我发现,我似乎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其他海盗认为我是黑死号』的二副——您是在那段时间里认识我的?」
奈芙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问道:「那麽,你想找回你失去的那段记忆吗?」
「可以吗?」莱拉眼前一亮,「失去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可以,我当然想找回那段记忆。」
「这没什麽难的。」奈芙微微点头。
毕竟我曾经浏览过你在「黑死号」的部分记忆,而你失踪前的那部分,我又是亲历者,也算是有备份——而且你脑海里清除的记忆应该还有痕迹,不说百分百还原,但照着这些把重要的记忆还给你还是没问题的—..
「我该怎麽做?」莱拉很识时务的说道,「命运告诉我,这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或许你应该先看看这份记忆,」奈芙看了她一眼,「你当时——嗯,我其实有些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好的,」莱拉点了点头,「我需要做什麽准备吗?」
奈芙回答道:「看着我的眼睛,放轻松,然後不要抵抗—那可能会伤到你。」
莱拉听话地看向奈芙的眼睛,蓝绿色的湖面出现一个幽深的漩涡,莱拉感觉自己一瞬间就陷了进去,掉进了自己的回忆里。
利奥马斯特扶住了身体瘫软的莱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奈芙,奈芙安抚道:
「等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要找个地方待会吗?」利奥马斯特提议道。
奈芙同意了,「极光会」是有房产的,利奥马斯特安置好莱拉,随後熟门熟路地带着奈芙往外走,奈芙下意识跟着,直到看到一个向下的楼梯。
「—等等,」奈芙出声了,「你要去地下祈祷?」
「当然,」利奥马斯特十分虔诚地向上张开双臂,「我要向主汇报我今天的修行!」
你也是个疯的—奈芙磨了磨牙,微笑道:
「我认为我最好在莱拉身边守着,她毕竟也是我们的姐妹,没有让昏迷的姐妹独自待着的道理。」
利奥马斯特想了想,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有道理。
「那就辛苦你了,姐妹!」
他和奈芙互相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他踏进了楼梯,奈芙的表情一瞬间面目全非。
一群狂信徒—主啊,你到底是怎麽做到这样的?因为吃语吗?我怀疑你在第二纪和第三纪的时候就这样了——你难道真是靠着人格魅力——哦不,你难道真是靠着神格魅力感染得大家吗——
说起来,我记得您的神像是赤裸的吧,放在地下室,倒吊的裸男..
奈芙擡起手,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後继续前进。
莱拉昏迷的时间实际上并不久,奈芙没坐多久就见她醒了过来,这姑娘从床上坐起来时,眼神里带着难掩的震惊和迷茫:
「奈芙阁下,您,您——
「您和特蕾茜——?」
「我误导了她的记忆,让她以为我是她的母亲,」奈芙靠在椅背上开口道,「虽然她後来好像已经发现了?」
莱拉恍然大悟,她从床上爬起来,站起身,面向奈芙屈膝行礼:
「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奈芙疑惑地看她。
「您是主的信徒,对吗?」莱拉询问她。
「是,所以呢?」奈芙不解地问道。
莱拉直起身,她盯着奈芙,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命运让我追随的,从来都不是主,而是您!「
奈芙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回头去看,发现利奥马斯特不在这里才放下心来。
「你到底在说什麽???」她忍不住问道。
「抱歉,这似乎吓到您了,」莱拉不好意思地半低下头,「但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的—我会让您见到我追随您的决。」
奈芙蠕动了一下嘴唇,一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我的信徒的信徒,不是我的信徒——」
莱拉怔了一下,似乎终於认识到了奈芙惊慌失措的症结所在,忙解释道:
「不—追随主的决定,是我在初步了解主的教义以後才做下的,并非完全是为了命运的指引。
「命运向我指明了前路,不代表我定要前进。」
「?」奈芙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好像也有一定道理哈—·奈芙抽动了一下嘴角,面无表情地问她:
「你并不是无路可走,你还有死路条?」
莱拉欣然点了点头,似乎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麽问题。
奈芙看着莱拉,陷入了沉思。
「我能继续问刚才的问题吗?」她说。
「您尽管问,」莱拉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真可怕奈芙向後退了一步才开口道:
「你知道後期的特蕾茜已经不再是特蕾茜了吗?」
「在找回了记忆和得到您的解答後,大概有所猜测。「莱拉点了点头。
「所以在船上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奈芙反问道。
莱拉点了点头,奈芙有一种莫名的失望感,她叹气道:
「好吧,虽然合情合理——」
毕竞灵性直觉也不是万能的奈芙叹了口气,莱拉望着她的样子,沉吟道:
「阁下,您来东区是做什麽的?」
「我本来以为你们是「生命学派』的人,」奈芙摊了摊,「所以想来看看。」
毕竞我把他们的命运议长给卖了—
奈芙叹了口气,莱拉看着她的表情笑道:「这麽说似乎也不算错。」
「—啊?」奈芙皱眉去看她,有了股不好的预感。
莱拉解释道:
「在成为一个海盗之前,我曾经和我的双胞胎姐姐一起,被生命学派』的一位「赢家』收下,成为他的学生。
「後来,生命学派』的命运议长失踪,我的姐姐又恰好犯了错,引来了敌人,害死了她自己,同时也害得我和老师失散——」
她停了停,神色变得阴郁起来:
「——後来,我来到了大海,寻找老师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我得到了老师死亡的消息,没有去处的我,在命运的指引下成为了一名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