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之巅的这场会议,持续了两天又四点五个小时。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传阅,签字,电子印章在屏幕上接连亮起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奇特氛围。
尽管大部分文件早已数字化,但这种关键决策,依然需要实体传阅和签署,一是为了程序的严谨,二来,这都是未来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历史时刻,谁不想在文件上留个名字。
哪怕只是会议记录的“与会人员”,那也足以光耀千秋!
所有的细节方案都敲定之后,形成了一份三十多页的【建议书】。与其相配套的附表,说明,计划详单,执行手册,更是连篇累牍,列出了数百个关联索引文件。
这就是东夏的核心做事方式,极端注重实效。
把一个宏大的目标,拆解成无数个可以执行的小任务;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拆解成大量环环相扣的小结构。
为【游子】做的这一套方案,不亚于一个国家总体战级别的作战规划。
当然了,严格意义上说,这就是战争,是东夏对不知身在何处的异位面发动的一场大规模战争!
在【慈航】工程处的各位大佬看来,【游子】要在繁星世界打的这场仗,比蓝星世界的东夏如今面临的局面,肯定是要难得太多了。
虽然,家里现在也挺头疼。
如今的处境,大约可以用一个老词来形容,被迫的,光荣孤立。
在过去这些年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东升西降的显著趋势,所以,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对东夏变得越来越友善,相互之间的合作也越来越紧密。
但这绝对不代表他们会坐视东夏就这么放倒白头海雕。
在蓝星的历史上,各大势力此起彼伏,各领风骚,其中的那些强者,大体上不过是两种霸权类型——世界霸主,或者是区域霸主。
在交通极不发达的时代,受制于通讯和投送能力,蓝星主要是属于区域霸主的时代——你管你的地盘,我管我的地盘,彼此偶有相见时,都已经到了力量投放的极限。
阿契美尼德的远征军,泱泱天朝的边陲都护府,都最终化作了历史中的一抹淡淡的尘烟。
直到蒸汽机完成了动力革命,无线电解决了通讯距离,蓝星才出现了真正的、能够将影响力持续投射到全球大部分角落的世界霸主。
理所当然的,同一个时代,世界霸主只能有一个。
日不落日落之后,是白雕威压全球。
白雕疲软之时,东夏正在大步迈进。
被白头海雕强力打压的这一批,譬如双头鹰,譬如波斯猫,都曾经一度和东夏走得很近,甚至,正是因为东夏的支持,才让双头鹰撑过了最艰难的战争转型期。
然而,北方双头鹰希望东夏获胜,但不希望东夏轻松获胜;他们想干翻原来的世界霸主,但绝不愿意看到一位新的霸主诞生。
“它们最希望的,是自己成为世界霸主。如果做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成为区域霸主!”
“而它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是出现一个新的、特别是和它们文化异质的世界霸主。”
所以,这些国家的态度非常微妙,他们一边努力向东夏索取各种支持——技术、资金、市场、乃至政治背书;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戒备,限制,在暗处使绊子,甚至悄悄与白头海雕私相授受。
当然了,东夏也早就看的明明白白,所以,他不向任何一个交战国出售军用物资,哪怕是名义上的盟友;他也会向任何一个交战国出售民用产品,哪怕是名义上的敌人。
至于民用品拿去之后你们改成啥样,那可不在东夏管控范围之内。
大家各怀心思,相互利用。
历史总是如此的相似,很久以前,双头鹰和铁十字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心照不宣的共同对付彼时的世界霸主日不落。
结果没想到的是,日落的太快了,铁十字立刻毫不犹豫的一刀捅进了双头鹰的腰眼。
现在,一场席卷了整个蓝星的动荡之中,眼看又唯独是东夏安然无恙,不知道有多少双手,悄悄握住了身后的尖刀。
这动荡,正是由白头海雕引发的亡灵化感染风潮。
在针对繁星世界的主要会议议题结束之后,好几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佬们,抓紧时间跟进了一下蓝星的最新动向。
会议室的主屏幕亮起,军方的技术人员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实时更新的全球态势图。
各个国家的徽章标记在其控制区的周围闪烁,一个个代表大洲,地区,国家,势力的界限范围中,错落的红点触目惊心。
红点的深浅代表感染密度,有些区域已经红得发黑,有些则只是淡淡的粉点。
负责汇报的,是已经挂上了大校军衔的林向东,这位曾经的【观星】组长,身子挺得笔直,声音清越洪亮。
“地图上展示的,是截止到上周末,所有有记录可查的,各国遭遇亡灵化感染的主要爆发点情况!”
毫无疑问,最红的肯定是四爪海蛇区域及其周边,那片岛屿群在地图上,已经快铺成一轮光芒四射的红日了。
而以海蛇四岛为核心,距离越近,红点越多,离开足够距离之后,才开始了稀疏的散点分布。
“目前我们还没有各国官方提供的确切数据,只能通过卫星影像、通信流量监测、社交媒体信息抓取以及有限的国际情报交换,进行粗略统计。”
林向东操作控制器,在画面上弹出数据清单。
“海蛇的感染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估算感染体数量在两千万上下。”
“整个东艾霞洲的感染人数应该不少于两千六百万,并有进一步加速蔓延的趋势。”
“南艾霞的情况更差,那里的人口密度大,卫生环境差,基层行政能力奇差,在恒河莲花联邦关停了对外网络信号输出之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数据黑箱,里面到底感染了多少,感染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根据最后传出的零星影像判断,情况极不乐观。一些沿海城市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大规模失序迹象。”
画面随着汇报者的操作继续推移,原本密集的红点区域向四周辐射扩散,逐渐变成更为稀疏但分布广泛的暗红色斑点,宛如一张凶案现场被喷溅的窗帘。
“除了艾霞洲之外,其他大洲的情况,整体可控!”
“情报部门分析认为,四爪海蛇对外散播的感染源总量有限,其中重点是对着咱们中艾霞洲和东梅瑞卡洲去的,对南北两洲的投入有限。”
“同时,目前这种应该是由白头海雕某实验室提炼融合出来的感染质,其攻击模式还表现出显著的基因选择性。”
另一幅图表弹出,其中的某些序列被高亮标记。
“这种感染质主要感染和攻击O型血相关基因序列人群,对黑白等人种影响不大。”
“不过,负面影响较为恶劣,在蓝星多处,出现了极有针对性的,驱逐‘黄祸’的口号和声音,也发生了……发生了不少针对艾霞裔的血腥暴力行为!”
画面切回蓝星地图。
在地理概念上,一般将有人居住区分为五大洲,也就是中艾霞洲,北由罗巴洲,东梅瑞卡洲,西菲瑞克洲,还有最小的南奥斯亚洲。
大家重点关注的,肯定是北,东这两个自诩为“文明世界”的白皮洲。
“根据全球监测网络及有限的国际公开数据交叉验证,截至当前,全球其他主要区域亡灵化感染情况如下——”
“东梅瑞卡洲的情况比较混乱,尤其是白头海雕,作为高移民国家,大混血国家,同时也是药物滥用问题严重的国家,目前其境内感染率至少已达到百分之一到一点五,且有进一步加速扩散的趋势。”
“其境内感染分布呈现非常典型的‘头轻脚重’的金字塔状态势,沿南部边境和海岸线等移民密集区,已形成多个感染率超过百分之四的局部热点,而中部农业区和东西海岸主要大都市区仍控制在百分之一以下。”
“值得注意的是,其国内管控能力呈现明显地域差异,已有十二个州率先宣布进入‘紧急卫生状态’,采取了包括宵禁、限制流动、强制筛查等措施;另有近二十个州发布了‘行动建议’,实行松散管控;剩余州府则态度暧昧,行动迟缓。”
地图视角上移。
“北部由罗巴洲,核心区感染率估算在万分之二到三之间,数值不高,但对社会造成的冲击显著。”
“感染案例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国际社区、交通枢纽及少数族裔聚居区。中小国家和城市极少报告感染病例,偶尔发生孤例也能被迅速清除。”
“感染分布趋势和各个国家,城市的艾霞裔集中度高度相关。”
“西菲瑞克洲和南奥斯亚州的感染情况不算严重,但因为地区基层组织力相对薄弱,武装水平落后,生活资源匮乏,造成的社会秩序紊乱和附带伤害程度反而更大一些。”
“尤其受到关注的是,西菲瑞克洲因为传统葬俗和部分地区的巫术传统,正在与亡灵化现象产生不可预测的关联效应。”
“具体到单个片区和国家,我们可以看出感染特征的显著变化……”
一片片地图点亮,一组组数据报出,整个蓝星之上,红点星罗棋布。
然而,在这片地图上,赫然有两块干干净净,片红不染的区域。
一个,是北木兰国。
这个曾经和南木槿国同为一体,如今彻底分道扬镳的国家,被称为蓝星最封闭的堡垒,跟四爪海蛇,白头海雕都很有些不共戴天的味道,所以,不仅是感染源进不去,里面的信息数据也出不来。
另一个,就是东夏了。
北木兰国那一小片地,看起来还不怎么明显,但是东夏,这个拥有漫长边境线、纵横数千公里、与十数个国家接壤的庞然大物,从雪域高原到东海之滨,从北境戈壁到南疆雨林,在卫星云图般的感染密度展示上,竟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纯粹的空白。
这就显得相当扎眼了。
额,当然严格意义上,也不能说东夏就完全没问题,隶属东夏,但是流浪在外的海岛区域,就是一片殷红。
望着屏幕中央这一片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土地,会议室内的人在欣慰之余,也不免感到有些头疼。
东夏能禁绝亡灵化感染,除了自身的管控能力之外,还在于两大核心要素,一是影响力覆盖全国的世界树【萌芽】,对这些“邪祟”有显著的压制效果;二是来自繁星世界雾月神庭的亡灵系检测法阵,直接卡死了感染源入境的可能。
而这两个要素,一个都不能拿出来说。
林向东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此前,安全部门某些科室曾提出过一个战术建议……考虑是否在国内选择性制造少量、可控的‘感染’,做数据干扰。”
“被上级领导否决……”
“对,我给打回去了!”
【慈航】二号指挥长摆了摆手:“这种歪门邪道,不弄为好,容易在国内引发无端的恐慌。”
“本来煌煌正道,何必暗室亏心!”
林向东迅速点头,又接着补充道:“是,不过因为这种显著的差别,当前在舆论上,敌人正在制造新一轮的攻势,试图将这种感染源头,栽赃到我们头上。”
“我们对外公布了大量的例证,对这一谬论进行了坚决有力的驳斥和反击……”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这种打嘴皮官司的事,其实根本不在于谁的论据更充分更科学,更主要是看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
东夏被污名化这么多年,哪怕事实就摆在眼前,别人还不是照样污蔑。
指鹿为马,相信的人,大部分是坏,小部分是蠢,还有个别是瞎。
证据不证据的,其实无所谓。
所以,按照林向东的说法,东夏这边,组织舆论展开了“魔法对轰”!
“目前,对于这种感染现象,我们也通过各种官方和半官方渠道、学者交流、民间智库等,释放了多种解释版本。”
“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亡灵化感染,和人体受到某些不良特殊药品影响存在很大关联性,所以当前最大众化的解释是,我们和北木兰国,在这一块管控的较为严格。”
“还有,白头海雕的莱猪、毒米、四爪海蛇的污染食物、鬼像等等,在我们这边,属于入海关时被查禁的特级危险品,我们对外提供了大量的资料,阐明了这些东西与亡灵感染的关系。”
“不过,目前网络上最广为流传的一个解释,是这样的……”
林向东按下手中的控制器,大屏幕上切出了一篇用雕文写的,旁边翻译为夏文的帖子,如今已经阅读量上亿,评论过百万。
林向东的表情有些古怪,当然,看到了内容,大家的表情管理都好不到哪里去。
帖子的标题是《我发现的真相——社徽主义国家,亡魂无法靠近!》
发帖的是一个在学术界和公众领域都颇有知名度的铁十字教授,名叫赫尔曼,作为研究全蓝星各国历史的专家,他对各国历史都称得上了如指掌,东夏自然也不例外。
在他这篇贴子里,开头第一句就赫然写着:
【在那个传承久远的国度,一直流传着一条潜规则,叫做立国之后,禁止变鬼,不许成精。】
【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荒诞的传言,直到最近全球亡灵事件爆发,我才忽然意识到,骷髅,丧尸,也应该算是鬼怪的一种!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它们才被排除在了这片特别的土地之外。】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进一步去寻找各种证据,在这一过程中所接触到的越来越多的真相,让我毛骨悚然。】
全文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最终拐到了那个所谓的“惊天真相”上——东夏的社徽主体体制,对亡灵这种“邪祟”有着强烈的克制效果,导致亡灵不敢靠近。
正面的辅助例证,是北木兰国,不同国家,同一政体,没有亡灵化感染。
侧面的辅助例证,是小小海岛,同一国家,不同政体,被感染的一塌糊涂。
就在前两天,东夏侦查无人机拍摄的近距离照片上,连信义区国际金融中心的尖塔上,都爬着一只长发飘飘的丧尸。
这片“危言耸听”的雄文,立刻引来了大量的评论,有意思的是,外文的评论,大部分都是赞同,而夏文的评论,却大量都是驳斥。
其中被顶的最高的一条回复,是来自于夏国的某知名大学教授,他义正言辞的指出,同为社会主义国家,南边那个地形狭长的海马国,为啥就受到了显著的感染?
你这个理论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纯粹是为博眼球而牵强附会的伪学术,荒谬得不可理喻!
赫尔曼也毫不客气的予以了还击。
【你大约不读李先生的著作,不知道什么叫做修正主义!】
【腐朽的铠甲还不如一张纸板,堕落的骑士不可能维护正义,正如你,一个思想腐烂的老师,听信你教导的学生,大约也只会成长为道德败坏、逻辑混乱的人渣。】
————
如果说亡灵化感染的全蓝星爆发,还可以从玄学,从现实,从关联要素,从组织能力上去进行解释的话,那另一件事,东夏就彻底洗不清了。
所有知情者都避之不谈,因为实在没法谈。
气象部门的卢海波卢部长,展示了一张由多颗气象卫星及环境监测卫星数据合成的、最新时间点的全球大气悬浮颗粒物与辐射尘分布图。
因亡灵感染导致核电站失控,四爪海蛇的上空已经蓄积起了一片越来越浓厚、不断翻滚扩大的放射性云尘,这片尘云像一只丑陋的、充满毒液的巨型水母,伸出一条条污染的触手。
或浓或淡,或宽或窄,或轻或重的污染带,顺着西风带、信风带等全球性大气环流,飘向全球。
东夏又是个例外。
这些污染尘云在临近东夏海岸线时,齐刷刷的停住了脚步,然后转向的转向,掉头的掉头。
从卫星图上,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出那一条界限分明的轮廓,尤其是是陆地分界上,看的特别明显,污染云的边界走向,与国境线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曲折都严丝合缝。
关键是,这是多国公开卫星都能拍摄到的云层图像,东夏无法掩饰或者修改数据。
这是真没法解释了!
“目前,观察到这一现象的蓝星各国,似乎比我们更担心这种现象被普通民众知晓,所以都刻意对民间进行了信息封锁。”
“私下里我们收到了大量来自各国的询问,主要是对于这种现象的好奇,疑惑,还有就是希望我们能够提供这种解决方案。”
“我们……我们该怎么回应?”
怎么回应都不对。
很明显,东夏这种自我防御机制,完全来自于世界树【萌芽】,这种神奇的领地庇护机制,将这些污染云尘拦在了国境线以外。
别说帮别人处理了,连缘由都不可能透露半分。
按照安全部门收到的最高指令,任何人有泄露【萌芽】的意图和举动,先杀再审。
在这种密级之下,外事部门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能拼命的一边跟蓝星其他国家扯官话,打哈哈,一边急切的请求上级指导。
会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些在东夏智商和情商都走在前列的人,绞尽脑汁,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就不解释!”
最终,【慈航】一号指挥长敲了敲桌面,定下了调子。
“他们感兴趣,让他们自己派学者研究嘛,他们科学水平那么高,国际大奖那么多,说不定很快就能研究清楚呢?”
“我们科技水平还处于追赶阶段,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义务去搞清楚这种全球性的难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的人民,维护好国内的稳定。”
“至于别人怎么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