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太子李瑾愤然离宫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乞儿国王城。
从金碧辉煌的朝堂,到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再到炊烟袅袅的寻常巷陌,但凡听见消息的百姓,无不是心头一紧,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安。谁都清楚,李瑾这一怒而去,意味着大唐那边,已然动了真怒;更意味着,他们敬之如神、爱之如母的毛凤主,真的要面临去留的抉择。
残阳如血,将王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暖红。
毛草灵从大殿退下后,没有回凤仪宫,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宫墙下的青石长道缓缓行走。青禾抱着她的披风,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只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漫长而孤寂,心里一阵阵发酸。
谁能想到,如今执掌一国凤仪、令百官臣服、让万民敬仰的凤主,十年前不过是青楼里任人打骂、朝不保夕的小女子。
这十年,毛草灵把命都豁在了乞儿国。
初春闹饥荒,她把凤仪宫的金银珠宝全数变卖,换成粮食亲自送到城外粥棚,跪在泥地里给百姓分粥,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盛夏遇大旱,她顶着烈日走遍全境三十二个县,亲自指导百姓改种耐旱作物,改良灌溉水车,硬生生把绝收的田地救回七成;深秋有蝗灾,她打破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跪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推行“灭蝗记功”法令,自己更是亲赴田间,带头扑杀蝗虫;隆冬边关乱,她脱下凤袍换上软甲,亲赴边关慰问将士,把后宫所有的锦缎布匹全数送到军营,亲手为伤兵包扎伤口……
百姓记恩,更记情。
在乞儿国千万子民心里,毛草灵早已不是什么大唐来的和亲公主,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凤主,而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的主心骨,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活菩萨”。
可现在,大唐要把人要回去了。
毛草灵走到宫墙拐角的望乡台,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朝着南方望去。
南方,是大唐的方向。
那里有她从未尽过孝的亲生父母坟茔,有她名义上的兄弟姐妹,有她穿越过来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片天空,有她年少时在青楼里偷偷向往过的长安灯火。那是她的血脉故土,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来路。
可脚下这片土地,是乞儿国。
是她从泥泞里爬出来后,第一个接纳她、包容她、给她尊严与荣光的地方。是她用十年青春、心血、甚至性命一点点浇灌、一点点撑起的家国。这里有视她如珍宝的夫君萧彻,有对她死心塌地的文武百官,有把她当成再生父母的千万百姓……
一边是血脉根脉,一边是半生家国。
一边是前尘旧梦,一边是现世安稳。
心,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凤主,风凉了,披上披风吧。”青禾轻步上前,将雪白的狐裘披风小心翼翼披在她肩上。
毛草灵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青禾,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青禾一怔,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凤主一心为民,一心为国,何来贪心之说?”
“我既想不负大唐血脉,又想不负乞儿万民,既想守着萧彻,又想了却故土牵挂……”毛草灵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全是苦涩,“你看,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青禾眼眶一红,磕了个头:“凤主,您一点都不贪心!您为乞儿国做的,够多了!十年前您是被卖去青楼的罪臣之女,大唐没人管您的死活;十年后您成了乞儿国凤主,大唐才想起您这个‘公主’,这算什么故土亲情?依奴婢说,您根本就不该为难,您就该留在乞儿国,留在陛下身边!”
这番话,直白,却戳心。
毛草灵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心……不由人。”
她不是铁石心肠。
哪怕大唐待她凉薄,可那终究是她肉身出生的地方,是她父母长眠的地方。唐皇信中说病重思女,那一句“盼女归巢”,终究还是在她心底扎了一根细细的刺。
就在这时,望乡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毛草灵微微蹙眉,俯身往下望去。
只见望乡台下方的朱雀大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拄着拐杖的妇人,有背着柴禾的樵夫,有挑着货担的商贩,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一片,却安安静静,没有一人喧哗,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望乡台上的她。
最前排的,是几位头发全白、胡须垂胸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块用红绸包裹的木牌,神情庄重而恳切。
青禾也惊住了:“凤主,是……是百姓们来了!”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同时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没有让人通传,没有摆凤主威仪,只是提着裙摆,一步步从望乡台的台阶上走下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能看见百姓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不舍与期盼。
离着还有十步远时,最前排的几位老者“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一人带头,千万人相随。
刹那间,朱雀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齐刷刷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起伏的海浪,场面壮观得令人泪目。
“草民等,叩见凤主!”
千万道声音汇聚在一起,浑厚、虔诚、带着泣音,震得整个王城都仿佛轻轻颤动。
毛草灵脚步一顿,再也迈不开步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连忙上前,想去扶最前面的老者:“各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草灵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领头的老者姓周,是王城最年长的乡老,德高望重,此刻老泪纵横,死死攥着毛草灵的衣袖,不肯起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凤主,受得起!您受得起啊!”
“十年前,我乞儿国是什么样子?天旱无收,边关战乱,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比比皆是,人人都说我们是‘乞儿’,是天下最卑贱的国民!”
周老哽咽着,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可十年后呢?因为您,我们有粮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善终,边关安稳,市井繁华,周边国家再也不敢欺辱我们!我们再也不是‘乞儿’,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乞儿国人!这一切,都是您给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哭声、喊声、感激声,混在一起。
“凤主,您不能走啊!”
“我们离不开您!”
“大唐当年不要您,现在您发达了,他们又来抢人,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凤主,您留下来吧,我们给您立生祠,世世代代供奉您!”
一位衣衫打补丁的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挤到前面,孩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野果,怯生生地递到毛草灵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凤主娘娘,吃果果,不要走……”
毛草灵蹲下身,接过那颗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野果,指尖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个老妇人。三年前大雪灾,老妇人的儿子冻死在路边,儿媳改嫁,是她把老妇人和小孙子接到救济院,给他们粮食,给他们住处,一点点把这祖孙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妇人扑通跪倒,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凤主,您是我们祖孙的救命恩人,您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求您留下,留下吧!”
一个身材魁梧的猎户,抹着眼泪上前:“凤主,我是边关的猎户,当年我被蛮夷掳走,是您亲自下令让边关将领救我回来,还帮我娶了媳妇,盖了新房!您要是回大唐,我赵四第一个不答应!大不了,我们跟大唐拼了!”
“对!跟大唐拼了!”
“我们宁可战死,也不让凤主被抢走!”
群情激愤,却没有一丝暴戾,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不舍与守护。
毛草灵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真诚、满是泪痕的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包裹,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如此倾心相待?
她不过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孤魂,不过是想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不过是凭着一点现代的知识和良心,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可这些百姓,却把她当成了天,当成了地,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乡亲们……”毛草灵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你们起来,都起来……”
周老捧着那块红绸木牌,双手递到毛草灵面前,颤声说:“凤主,这是全城百姓连夜为您刻的‘万民留凤牌’,上面有全城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户百姓的签名画押,一字一句,都是我们的心意!求凤主,留下!”
毛草灵伸手,轻轻揭开红绸。
一块厚重的梨木牌位出现在眼前,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万民留凤。
牌位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歪歪扭扭甚至不会写字只画了十字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滚烫的心,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那一刻,毛草灵再也撑不住,泪水决堤。
她捧着万民留凤牌,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数日的纠结、痛苦、感动、不舍,在这一刻全数爆发出来。
她不是不心动大唐的后位,不是不思念故土的亲人,不是不想了却那一段前尘旧梦。
可眼前这些人,这片土地,这份深情,她怎么抛?怎么舍?怎么放?
十年前,青楼夜雨,她孤苦无依,是乞儿国的和亲旨意,给了她一条生路;十年后,盛世安稳,她风华正茂,是乞儿国的万民倾心,给了她一生归宿。
她的命,早就不属于大唐了。
她的命,早就刻在了乞儿国的山川河海、草木百姓之中。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身明黄龙袍的萧彻,快步走来。
他没有带侍卫,没有摆仪仗,只是一路疾行,走到毛草灵身边,弯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龙涎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灵灵,没事了。”萧彻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毛草灵靠在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在朝堂上强装镇定,在百官前维持威仪,在李瑾面前冷硬如铁,可只有在萧彻怀里,她才能卸下所有的坚强,做回那个会疼、会累、会哭的毛草灵。
萧彻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抬头看向跪倒一地的百姓,声音威严而郑重:“各位乡亲,朕以乞儿国帝王之尊起誓,朕此生,绝不会放凤主离开。若大唐执意要人,便先踏过朕的尸体,踏过我乞儿国百万将士的尸体!”
“陛下万岁!凤主万岁!”
千万百姓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久久不息。
毛草灵靠在萧彻怀里,听着他坚定的誓言,听着百姓震天的欢呼,心底那最后一丝摇摆,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向萧彻,看向满街百姓,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我毛草灵,生是乞儿国人,死是乞儿国鬼。此生此世,绝不离开乞儿国,绝不离开你们。”
一句话,落定乾坤。
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哭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朱雀大街成了一片欢乐与感动的海洋。有人敲起了锣鼓,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奔走相告,整个王城,都因为凤主这一句承诺,陷入了狂欢。
周老捧着万民留凤牌,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谢凤主!谢凤主啊!”
毛草灵连忙扶起他,又亲自搀扶着身边的百姓起身,一遍遍地说着:“大家快起来,以后我们一起,把乞儿国建得更好。”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王城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
百姓们依旧不肯散去,围在宫墙外,唱着新编的民谣,歌颂着他们的凤主。歌声温柔而虔诚,顺着晚风,飘进皇宫,飘进凤仪宫,飘进每一个角落。
萧彻牵着毛草灵的手,慢慢走回皇宫。
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回到凤仪宫,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青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点心,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人独处。
萧彻将毛草灵揽在软榻上,轻轻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满是心疼:“今日吓坏了?”
毛草灵摇摇头,靠在他胸口,轻声说:“不是吓坏,是感动。萧彻,我何德何能,能拥有这么多。”
“你值得。”萧彻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在我心里,在万民心里,你永远值得最好的。灵灵,其实我一直怕你会走。我知道,大唐是你的故土,我怕我留不住你。”
毛草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走。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萧彻,十年前,你娶的不是大唐公主,是青楼里的毛草灵;十年后,你身边的,是乞儿国的凤主,是你的妻。”
“大唐给了我肉身,可你,给了我灵魂;故土给了我来路,可乞儿国,给了我归宿。”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笑容温柔而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陪着我们的百姓,陪着我们亲手建起来的盛世,一辈子。”
萧彻的心,像是被最温柔的春水填满,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珍视:“好,一辈子。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殿外,民谣依旧在传唱,歌声温柔婉转,诉说着一位青楼女子逆袭成凤主的传奇,诉说着一段万民留凤、情深似海的佳话。
殿内,灯火温柔,人影相依。
所有的纠结与痛苦,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毛草灵靠在萧彻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殿外百姓的歌声,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她终于明白,所谓故土,从不是血脉里的来路,而是心之安处。
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的心,早已扎根在乞儿国这片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再也不会离开。
而唐朝那边的风波,她已经不再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是从青楼泥沼里爬出来的毛草灵,是撑起乞儿国盛世的毛凤主,有深爱她的夫君,有千万拥护她的百姓,有坚不可摧的内心,无论大唐来什么样的风雨,她都能一一挡下。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温柔而绵长。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依旧守在宫墙外,不肯离去,他们要守着他们的凤主,守着他们的希望,守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安稳与繁华。
宫墙内外,心意相通,血脉相连。
毛草灵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澄明。
去留之决,早已落定。
她的传奇,将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继续书写,永不落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