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县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城市的霓虹闪烁,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勾勒出街道模糊的轮廓。
“刘书记。”
解若文走了过来,他递给刘清明一支烟。
刘清明接过来,是本地的一种平价烟。
两人站在院子里吞云吐雾。
解若文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刘书记,您和这位李局……以前认识?”
刘清明转过头,看着他。
“第一次见面。”
解若文并不相信:“可我看着不像啊。”
刘清明笑了笑。
“真的。可能他听过我的名字吧。”
解若文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知道你有名,从部委空降下来的年轻县委书记,谁不认识你?
可有名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外汇用啊!
转念一想,都在部委干过。
没准真得认识呢?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顺着话头问下去。
“那……国家地震局的人来咱们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一个科研项目。”刘清明说得轻描淡写,“他们计划在咱们县境内,特别是山区,布设一些监测点,长期监测地质活动变化。我们县里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
解若文的眉头拧了起来。
“进山?这……这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刘清明看着他,反问道:“能出什么事?”
“山里头情况复杂啊,刘书记。”解若文的声调高了一点,“路不好走不说,还有野兽。前两年还有村民被黑熊拍伤了。这些可都是京城来的专家,金贵着呢,万一磕了碰了,咱们担待不起啊。”
这正是刘清明在等的话。
他的面容瞬间严肃起来。
“解县长,你说的这个问题很严重。”
“他们是从中央部委下来的科学家,是为了国家的科研事业才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我们必须百分之百保证他们的安全,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有半点马虎。”
解若文被他这顶大帽子扣得有点懵。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吧?”
刘清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样吧。”他沉吟片刻,给出了“解决方案”。
“县公安局组织一次专项行动,对国家地震局专家组可能感兴趣的几个重点山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排查,排除安全隐患。”
“同时,县政府要下发通知,向涉及到的乡镇、村干部说明情况,让他们全力配合这次行动,也发动群众,提供线索。你看怎么样?”
解若文彻底愣住了。
为了几个专家的安全,要让整个县的公安系统动起来?
还要搞一次全县范围的专项行动?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刘书记,需要……需要这么做吗?”
刘清明转过身,直视着解若文,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人既然来到了咱们茂水县,安全就是我们的第一责任。解县长,县里的具体情况我还不太熟悉,但我希望这件事,政府这边一定要高度重视起来。”
他缓和了一下声调,仿佛在进行正常的工作分工。
“这样吧,我们分工一下。部队马上要来演习,部队的接待任务繁重,就交给我来负责。这次‘护航行动’,就由你来牵头领导,好不好?”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也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
但解若文能说“不”吗?
他不能。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部署的工作,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他要是推三阻四,万一真出了事,这个责任谁也背不起。
解若文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吧。我明天就去县局,跟他们研究一下具体方案。”
刘清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才不管公安局具体怎么做,怎么梳理,怎么排查。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潭沉寂已久的死水,彻底搅动起来。
只有动起来,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石头、淤泥、甚至暗流,才会一一暴露出来。
副书记旺热的话,让他对茂水县的复杂生态有了初步的认识。作为一个外来干部,贸然介入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很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布局。
所以,必须借力。
国家地震局这一行,就是他计划中的第一股东风。
地震局本身不是什么强力部门,但“中央部委”这四个字,就是虎皮,就是尚方宝剑。
有这个背景,足够了。
……
部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马上抵达县城。
先头部队的工兵正在对沿途的一些老旧桥梁进行紧急加固,确保后续的重型装备能够安全通过。
刘清明反而先收到了另一件“装备”。
一辆崭新的嘉陵125摩托车。
这是妻子苏清璇买的。
本来是想给他在云岭乡代步用,结果他很快就调走了。
到了京城,这辆车更没了用武之地,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
现在,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货车,将这辆被擦拭得锃光瓦亮的摩托车,直接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刘清明让他的新秘书多吉去签收。
多吉是个二十出头的民族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看到这辆崭新的摩托车时,眼睛都直了。
“书记,这……这是给您的?”
“给我们俩的。”刘清明拍了拍油箱,“会开吗?”
多吉用力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会!我们村里不通公路,家家户户都骑这个,去乡里赶集全靠它。”
“那以后我俩就用它了。你来开。”刘清明把钥匙抛给他。
“书记,我……我给您开车?”多吉激动得有些结巴。
刘清明没理会他的激动,直接下达了命令。
“现在就带我去找部队,看看他们到哪儿了。”
“好嘞!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修桥!”
多吉兴奋地跨上摩托车,熟练地拧动钥匙,脚下一踩,发动机发出一阵清脆而有力的轰鸣。
县里倒是有几辆老旧的桑塔纳和吉普车,但车少人多,刘清明也没打算去跟他们抢。
这辆摩托车来得正是时候。
多吉的驾驶技术显然比他开小车要强得多,车子一溜烟就窜了出去。
刘清明坐在后座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过了一会儿就默默决定,以后有机会,还是自己来开吧。
摩托车驶上省道,这条路路况一般,双向两车道,路面有不少坑洼。好在摩托车灵活,不怎么挑路。
迎面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干冷气息。
大约两个小时后,在一处河谷地带,刘清明终于看到了解放军的身影。
迷彩的帐篷,绿色的军车,还有穿着作训服来来往往的战士。
“停车。”
多吉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
刘清明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找到一名正在站岗的战士。
“同志你好,请问你们是来参加演习的部队吗?”
那名年轻的战士警惕地看着他,但还是立正回答:“是的。您是?”
刘清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
“我是茂水县县委书记刘清明,请带我去找你们的部队首长。”
战士仔细核对了一下证件,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敬了个礼。
“请跟我来。”
他被带到队伍中间,找到了一名正在指挥工兵作业的军官。
对方身穿87式迷彩作训服,肩膀上扛着一杠三星,是一名上尉连长。
军官接过证件,同样仔细检查。
当他的视线落在“刘清明”三个字上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是刘清明?”军官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
“对。要看身份证吗?”
军官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曾经在清江省林城市云岭乡工作过的那个刘清明?”
这下轮到刘清明惊讶了。
“你认识我?”
军官把证件还给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我叫于锦乡。我姐叫于锦绣。”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每次从家里给我写信,十封里有八封都会提到你。我一度以为,你会是我姐夫呢。”
刘清明彻底愣住了。
世界竟然这么小?
“你是于锦绣的弟弟?这么巧。”
于锦乡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在刘清明面前晃了一下。
“如假包换。”
刘清明没有去接。他相信对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拆穿一个谎言太简单了。
他向对方伸出手:“真没想到,幸会。”
于锦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现在应该叫你刘书记了。”
“叫我什么都行。”
两人松开手,于锦乡恢复了军人的严肃。
“刘书记,我是此次演习部队的先头连连长。我部奉命向预定演习区域开进,负责与沿途地方政府的联络协调工作。”
他背诵命令一样,一字一顿。
“指挥部要求我们,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得干扰地方群众的正常生产生活,不得破坏公共设施、农田水利,严格遵守民族和宗教政策。”
刘清明也收起了惊讶,神色郑重地回应。
“于连长,我是茂水县县委书记刘清明。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欢迎部队的到来。我们接到的指示是,全力配合部队的演习行动,做好群众工作,保障部队的一切后勤需求。你们有任何要求,都可以直接向我提。”
于锦乡点点头:“感谢地方政府的支持。我们自带了大部分给养。必要的时候,可能会在地方上进行一些生鲜副食品的采购。另外就是水电,可能需要地方上协助解决。”
“没问题,我马上去协调。”
刘清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于锦乡这个连队里有工兵分队,他们正在对一座老旧的石桥进行加固,用钢架和枕木支撑着桥墩。
显然,后面的大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他很识趣地没有去打听部队的番号和规模。在华夏,这是严格禁止的。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桥梁加固工作完成。
于锦乡用一部军用步话机向后方通报了情况。
“洞幺呼叫洞两,洞幺呼叫洞两,一号通道已清空,桥梁加固完毕,可以通行。完毕。”
不多时,一辆军用越野车出现在视野尽头,它没有减速,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刚刚加固好的桥梁,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尘土飞扬。
于锦乡立刻跑上前去,对着从车上下来的一个高大身影,立正敬礼。
“报告团长!先锋连任务完成,请您指示!”
那名军官回了个礼,声音洪亮。
“你部继续前行,沿一号路线快速机动,按原计划抵达预定位置。”
“是!”
“地方的同志到了吗?”
“报告团长,茂水县委的刘书记到了。”
“哦?在哪儿,带我过去。”
于锦乡转身,将那名军官引到刘清明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国字脸,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的男人,刘清明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男人戴着一副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刘清明面前,一把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向刘清明伸出手。
“我叫鲁定邦,这个团的团长。”
“你就是刘清明吧。”
刘清明与他握手,触感坚实有力。
“鲁团长,你好。我是刘清明,这里的县委书记,欢迎你们。”
鲁定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书记,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
他拍了拍刘清明的肩膀。
“我家老爷子,可没少在我面前提起你。”
刘清明心中一动。
“请问……令尊是?”
鲁定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