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玄走后，陆逢时还在想他方才说的话。
西夏使臣来汴京为李乾顺求娶公主？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西夏的皇后，大多都出自辽国。
除了那大小梁太后。
即便她很多都忘记了，但有一点却不会记错，宋廷并未嫁过什么公主去西夏。
至于李乾顺什么时候立后，立的是谁，她是真记不清楚。
六月十八日，西夏使臣到达汴京。
端王迎接。
这次来的正使李至忠，副使梁世显。
李至忠是纯汉人血统，但却深受李乾顺信任，梁世显身上有一半党项人的血统，精通汉文字，对宋廷礼仪典章十分熟悉。
使臣队伍不算庞大，约莫百余人。
但随行的车马装点得极为华丽，显然是刻意为之。
李至忠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一身西夏官制下的紫色袍服，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梁世显年纪稍轻，三十七八的样子，身形魁梧，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文官。
端王一身亲王服，笑容恰到好处：“李使臣一路辛苦，本王奉官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李至忠躬身行礼：“有劳端王殿下亲迎，下臣惶恐。”
“使臣远来是客，应当的。”
赵佶伸手虚扶，目光在梁世显身上停留了一息，随即收回，“驿馆已经备好，使臣先安顿下来，明日官家设宴款待。”
“多谢殿下。”
一行人入了城，沿御街往驿馆方向去。
都亭西驿在内城西侧，惠宁西坊，离宝相寺很近。
一路上，沿途百姓围观，窃窃私语。
“西夏人来做什么？前两年勾结邪宗，联合大辽，想要攻打我们，现在还敢来？”
“听说要求娶咱们的公主。”
“求娶公主？他们也配？还有不是说西夏的太后死了吗？不用守孝啊？”
“谁知道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至忠面色如常，仿佛听不懂汉话一般。
倒是梁世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
端王骑马走在队伍前方，身姿端正，与平日里的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这几个月，端王也是做了些正事的。
与几位重臣一起，将今年这场科举，安安稳稳地进行，其间未出任何岔子。
百姓对他的印象，已经从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逐渐改观。
赵佶此刻心中却在盘算。
这次迎接西夏使臣，是赵煦特意点他的名。
是真的信任，还是试探？
不管怎样，他都要办好。
将人顺利送达都亭西驿，赵佶公事公办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回宫复命。
福宁殿。
赵煦正与章惇裴之砚以及礼部尚书等人商议明日赐宴的细节。
“官家，西夏此番求娶公主，虽未明说是哪一位，但现在合适的公主也就只有蜀国公主了。官家是何打算？”
赵煦身子往椅背上靠：“两国从未有联姻的举动，此时求娶，不知是安的什么心。蜀国长公主是朕的亲妹妹，让她嫁去西夏，朕心中万万不愿。”
章惇：“官家疼爱长公主，臣等自然明白。但西夏此番来意不明，若直接拒绝，恐生事端。不如明日先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赵煦目光扫过来：“裴卿以为如何？”
“章相所言在理。但臣更在意的是，西夏为何选在此时求娶。”
范纯礼斟酌着开口：“虽说小梁太后薨逝不到两年，但若现在定下婚事，到完婚，时间上来说，也差不多了！”
赵煦不痛快的瞪了一眼范纯礼。
范纯礼：“……”
他只是就事论事啊！
裴之砚等了一会，见赵煦没打算开口，他便继续说：“臣只是觉得时机蹊跷。再者，前两年西夏与大辽勾结，犯我边境，如今大辽虽然退兵，辽帝却日渐衰微，难保西夏没有别的想法。求娶公主，或许是试探，也有可能是障眼法。”
章惇看向裴之砚：“障眼法？裴枢密的意思是，西夏明面上求娶公主，暗地里另有所图？”
“西夏与大宋、大辽三足鼎立，彼此制衡。如今辽帝日弱，耶律那也虽退兵，但元气未复。西夏此时不与辽国联姻，反而来求娶大宋的公主，于情于理都不合。”
范纯礼：“裴枢密说得有理。小梁太后虽死，但西夏国主正当壮年，此前西夏与辽国关系一向密切，如今突然转向，确实让人生疑。”
“朕听明白了。西夏求娶公主是假，借机刺探我朝虚实是真。”
裴之砚：“官家圣明。西夏使臣以李至忠为首，此人虽是汉人，却深得西夏国主信任，且精通我朝礼仪典章。他此来，定不止为一桩婚事。”
章惇这时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怕是他们在京这段时间，要闹出事来。”
“闹事倒不至于。”
裴之砚语气沉稳，“西夏此番是求娶公主，若在京闹出事端，于他们并无好处。但刺探、结交、拉拢，这些暗地里的动作，怕是少不了。”
赵煦面色微沉。
他登基这些年，西夏那边一直不太平。
大小梁太后把持朝政，屡次犯边，直到前两年小梁太后身死，李乾顺亲政，边境才算安稳了些。
如今西夏主动示好，他自然不信对方是真心实意。
都亭西驿。
李至忠在房中安顿下来，屏退左右，只留下副使梁世显。
“梁兄，你看今日这位端王如何？”
梁世显沉吟片刻：“看似平和，实则城府不浅。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务正业。”
“呵。”
李至忠轻声一笑，“能在皇家活到成年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倒是那位裴枢密，虽未露面，但其大名，我在西夏早有耳闻。一介布衣，十年间位极人臣，不简单。”
梁世显颔首：“两年前，我们之所以会败，那位裴枢密的夫人起了大作用。据查，他夫人竟然是隐世家族阴氏血脉。当初领着阴氏子弟破了昭简文穆皇后的计策，这才使得大军溃败。”
李至忠眸子眯了眯：“护国夫人。有意思。”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他的随从李云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宋廷的范尚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