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砚走出大相国寺,还在想慧觉大师那句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以前总觉得那许多人都是庸人自扰,现在看看自己,又何尝不是?
慧觉大师说的对,他一开始就知道,她一开始也拒绝,是自己说的,他要成长到可以护住她,想着纵使不能长相厮守,哪怕多一日,多一时,也是好的。
如今却贪心了。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不够强大,才会一直将桑晨的话放在心底,时不时地就蹦出来扰乱自己的心绪。
他将这些情愫都压下,快步出了大相国寺。
不远处,承德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大人,回府还是去开封府?”
“去枢密院。”
裴之砚大步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坚定许多,“今日春闱的巡防方案要最后定下来,还有相州、磁州那批考生的安置,本官要亲自过目。”
裴二:“大人,您脸色还不太好,要不要先歇半日?”
“不必。”
裴之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晦明渊
陆逢时也是没想到,时隔五年,自己又再次躺在这里。
不过到底是比五年前幸运些。
至少她神识清醒,能主动吸收祖髓,还有风间彻、北辰远和大长老三人守着,也让人安心不少。
她催动灵力,引着祖髓进入经脉。
丹田中,魔主竟真的老实盘踞着,并未有任何动作。
但她能感觉到它始终在暗暗观察她体内的每一处经脉,每一缕灵力。
陆逢时不敢卸下全部心防。
这也导致她的修复速度有所减缓。
魔主神识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警惕,那枚墨色丹丸表面光泽明灭不定,像是在翻白眼。
“天道誓约悬在头上,本座连动弹一下都得掂量掂量,你倒好,防贼似的防着本座。”
陆逢时不为所动:“你不是贼,你是魔。”
魔主神识:“……”
这话它无法反驳。
它是魔,魔就喜欢搞破坏啊,有时候连它自己都控制不住。
沉默了片刻,它又嘟囔道:“就算是魔,那也是讲信用的魔。本座既然立了誓,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你疗伤快些,对本座也有好处。经脉不通,灵力不畅,本座在这丹田外头也憋得慌。”
陆逢时:“你憋得慌,与我何干?”
魔主神识一噎。
它发现这个女修跟它之前遇到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怕它,要么惧它,要么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
可这个女修,既不慌也不惧,甚至懒得跟它多说一句废话。
那种感觉,就像……
它是一块长在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它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好吧,它堂堂秽渊魔主的一缕神识,被人当成空气,面子上挂不住。
说不好吧,至少她没天天琢磨怎么弄死它。
算了。
它愤愤地缩回角落,不再吭声。
祖髓池中,淡青色的灵光持续流转,将地底深处的祖髓精华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
陆逢时闭上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体内。
经脉的裂痕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愈合,月华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着祖髓精华之力,加之蕴神珠的作用,将她身上的暗伤一一抚平。
不知过了多少日。
陆逢时发现,祖髓精华的种子大了一些,表面的青绿色光芒也明亮了几分,像是一颗正在积蓄力量的嫩芽。
陆逢时感知到它的变化,心中微动。
自上次扎根后,它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动静。而在紫藤谷融合星辰之力之后,它隐隐有生长的趋势。
莫非,这祖髓精华的种子成长,还需星辰之力?
这个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单凭现在这些症状来看,并不能下这个结论,后面且再观察观察。
祖髓池旁的三人,看似在打坐,实则神识始终笼罩着整座池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风间彻的目光落在陆逢时眉心那点不易察觉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沉默片刻,开口:“她体内的魔主神识,方才又说话了。”
阴弘邡睁开眼,面色微凝:“说了什么?”
“嫌她疗伤太慢。”
风间彻语气平淡,“那神识的脾性,倒不像传说中那般暴戾。”
阴弘邡冷哼一声:“魔物最擅伪装。它如今被困在这孩子体内,动不得,逃不得,自然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若是给它机会,它翻脸定是比翻书还快。”
北辰远闻言,微微颔首:“阴大长老说得不错。魔就是魔。不可掉以轻心。不过,它如今被天道誓约约束,又被国运压制,短时间内翻不起什么浪。我们只需看好了,别让它有机可乘便是。”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各司其职。
如此,一晃三个月过去。
六月初六这日。
陆逢时正在打坐,恍惚间好似听到了裴川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池中雾气氤氲,五色灵光的灵气依旧在周身流转,耳畔只有祖髓池细微的涌动声,和远处三人绵长的呼吸。
哪里有什么裴川的声音。
陆逢时垂下眼睫,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三个多月。
外界已是六月盛夏,而这里终年寒冷如冬。
她竟也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股寒意正好,能让她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也能让魔主神识老实许多。
“又做梦了?”
魔主的声音从丹田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本座说过,你心神不宁,疗伤事倍功半。想孩子就回去看看,何必在这里苦熬?”
陆逢时懒得搭理它。
重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拉回经脉之中。
三个月的时间,她的经脉丹田已经愈合了九成,丹田中的玄阴珠比之前更加凝实,祖髓精华的种子也从一颗嫩芽长成小拇指指腹大小的青绿色光团。
修为虽然没有突破,但根基比从前稳固了不知多少。
“表姑娘。”
阴弘邡也跟着阴巍这么叫,“方才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陆逢时睁开眼,摇摇头:“许是听岔了。大长老不必担心。”
阴弘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这三个月来,陆逢时极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疗伤。
偶尔魔主神识嘟囔几句,她也懒得搭理。
那股沉静,不像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修士,倒像是活了上百年的。
阴弘邡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孩子在心性上,比阴九玄还要沉稳几分。
池边的风间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望向门口。
“有人来了。”
祖髓池,阴氏族人不能轻易踏足。
若不是陆逢时需要三人看守,风间彻和北辰远,都不能进来。
能到这里来的,一定是自家人。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风雪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