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霎时抬头，观照却先转了身，与晨间那般，指腹压在桌面绢帛之上，只力道甚轻，远不似晨间粗重。
“虽是有理，可惜世上之事，明理易，行理难。”观照叹道：“祖师言，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故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你我常人，做些易事，将来得道，再论图难不迟。”
“好吧。”渟云眼眸左右滚一圈，她本也没非想着要卖，既观照格外在意，立时应声应得痛快。
原以为这一桩到此作罢，又听观照落寞声徐徐念得后文：“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语末似有苦笑，渟云蹙眉要问，门外苏木高声道是“姑娘，她们回来了。”
这个她们，不作旁人猜，是丹桂和辛夷无疑。
渟云闻声往门外看，脚下挪了一步，观照跟着侧肩，同看了一回，再转眼与渟云笑道：“你去吧。”
其神色倒也未见有异，渟云看了眼桌上刚起好形的绢帛，今儿定是画不完的，但她实则还想再画一阵。
不过，再看房间垂着的那副慈航像也还好些地方没上色，估摸师傅也还要捉笔许久。
若是自个儿不出去，依着师傅惯来好脾性，定会让丹桂辛夷进来，众人叽喳一阵乱吵，无端扰了心境。
如此便算了，渟云掸了掸衣袖，施礼道：“那我明儿再来。”
观照同竖掌还了礼，渟云向外走，拦住了已经要往里辛夷丹桂二人，连苏木一起往住处走。
路上闲话，谈及张太夫人近况，与昨儿临别无差，半梦半醒神思，半死半活身子。
话又说回来，这前后一天，非病入膏肓，别的能差到哪去。
事无圆满，但求心安，只管那一樽三清铃送去，自身便是安了，渟云脚下松快，并不十分在意丹桂的回秉。
倒是辛夷颇为跳脱，三番五次抢着话头。
又说张太夫人身旁嫲嫲千恩万谢，还给了重赏，又说本该午时末的点就该回转，是张府里当家大娘子亲自出面留饭。
她与丹桂要推脱，杜夫人却道“要给谢小菩萨备些薄礼，总需时辰筹措筹措”，这理由一出，实不能推脱。
再说薄礼，丹桂辛夷皆不知是啥，仅瞧得半寸见方的一个檀木盒子，上边累珠嵌宝挂一个赤金招福小锁连小指长的钥匙还系着发丝样细的金线扎成的穗子。
这形容长得很，一口气说不完整，辛夷深喘了一口，方把那物件讲完整，至于盒子里边装的啥，那暂时就瞧不着了。
她催渟云，“一会回去快给我们瞧瞧。”
丹桂瞄了她一眼，不解辛夷如何和张府的人分外热络。
前几天住那已有察觉，还以为是有心迎合，免得惹上麻烦，今儿再去，恰赶上张瑾又在，越发见她与张瑾及其身边人笑语连连，欢声不绝。
渟云仰脸看天，顺手从随处可见的篱笆墙上抽了一支草茎在手里随意摇晃，想盒子里总不过那些玩意儿，钱银身外物，有就有，无就无，犯不着赶。
“你想看，马车上开了瞧就是，凭白来催我。”她笑。
“我就说呢，那个花钱.....”辛夷看向丹桂，有意要提宋府给的花钱，丹桂硬声道：
“这什么话，不论老祖宗跟前体面，三岁孩童也晓得，旁人的东西，凭何碰得。”
“咱们....”辛夷还要辩解，苏木轻声道：“丹桂姐姐说的对，何况张家祖宗与咱们老夫人好，她那边送的东西，若是叫老夫人知道，姑娘竟由着底下人私心先开，不好的。”
“是是是，都行都行。”渟云把草茎往天上一举，“你们晚间可用过饭食啦。”
那厢辛夷便又絮叨张府赏了许多吃食，都是新作的素斋，一并带回了观中。
这倒是个好消息，渟云收回草茎，快语追问过有哪些，且计较着要拿出来与众师傅分分。
零零碎碎，光阴忽晚，又去一日，临睡之前，丹桂与渟云嘀咕，“辛夷与张家小郎，怎那般熟稔？”
昨儿初初上山，无暇细赏山间夜色，今儿偷得浮生一日闲，正合临窗窥借此间月光，渟云心绪甚佳，稍经思索，辛夷与张瑾连他身边那一群，确实很亲近。
是在宋府那晚，从宋爻的别院出来，撞上辛夷和张瑾一群，笑得前俯后仰一个个牙都要往下掉。
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渟云道：“大抵那晚见着，他们投缘。”
一个王公家里富贵娇儿，一个娘子身旁使唤下人，投缘.....
那年谢承，也从没想过投缘二字，不过是指望他高看一眼，好歹谢承还是一个宅门里出的呢，辛夷和张瑾八竿子勉强打着丁点的干系，投哪门子缘。
丹桂“哼”过一声，若有所思告了退，独留渟云在房中。
上旬月淡，幸而初夏云薄，仍能清楚看见高天金黄一弯，照山照水照归人。
门外那口井还在咕噜噜冒，水流泠泠澈澈像要流到屋里来。
她听得许久，似乎，也没小时候那么怕了。
余下几日，也如今朝，听经闲坐问天，淘色落笔成菩萨。
丹桂明理暗里提过几回“药馆”要紧，渟云置若未闻，耐心等着观照吩咐。
月十三后，归期将近，辛夷闲话道是“桃木还没去砍呢”。
这话倒也不是第一次说，不过前几日渟云都说不急，今儿再论，算算日子，该还是去找找，趁着天道好，还能在观子的前院晒晒，往祖师香火前烘上一烘。
更是这些天都在观中，渟云还好，旁儿几人皆道苦闷无趣，憋的难熬，于是乎寻了弯刀背篓说走就走。
笑闹行过一程山路，几个姑娘家力有不逮时，前方忽现桃林，不甚广阔，但十来棵树木主干皆有碗口粗细，枝上粒粒虽多，但都还青涩不能食用。
渟云指着林子道是“祖师的祖师的祖师栽的，百年不足，五六十年定是有的。”
主干砍了伤树，得找找有没有粗壮且果子不多的枝丫，这样既不靡费，又能取出大块的木料来。
说罢要求，各人分散找得仔细，时不时说是“来得早了，无有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