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方亮,五大港口的移民安置事宜便已热火朝天地铺开。
秦王、晋王、燕王三王带着楚王、齐王、代王等诸王皆亲自坐镇藩地,领着官吏、军户分田划宅、疏导人流,唯恐慢了一步落了下风,整个美洲东海岸皆是一派繁忙景象。
朱高炽却半点不曾插手过问,只安安稳稳留在燕王宫中。
一早陪燕王妃徐妙云用了早膳,听娘亲絮絮说着这十三年在美洲的风霜与安稳,说着朱棣如何拓土、如何筑城、如何安抚土著,眉眼间满是对夫君的敬重与对岁月的安稳。
待到日头渐高,朱高炽才起身辞别母亲,目光落在阶下垂手侍立、一脸恭谨敬畏的朱高煦与朱高燧身上,淡淡开口:“今日无事,你二人陪我走一走,看看燕国这十三年的光景。”
朱高煦与朱高燧身子一僵,连忙躬身应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年倭国那顿打早已刻入骨髓,如今大哥手握天子斧钺,更是让他们半点不敢造次,一路低着头,小心翼翼在前引路,生怕哪里做得不妥触怒了这位威严赫赫的大将军王。
朱高炽漫步而行,心中却自有盘算。
昨日姚广孝一番剖白,将燕王捧为美洲诸王之长,他虽认同大局之理,却也要亲眼看一看——朱棣这十三年,究竟将燕国治理到了何种地步,配不配得上这诸藩之首的位置。
自燕王宫出,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燕王港。
这座美洲最早开建的深水良港,依着天然海湾而建,栈桥绵延数里,全用中原运来的硬木搭建,坚固平整;码头两侧仓储林立,粮囤、棉垛、铁器、农具分门别类堆放,一眼望不到头;港湾之内,数十艘燕国水师战船停泊有序,船帆收拢,甲仗鲜明,还有数艘从南洋、西洋来的私商货船停靠,尽显港口通商之利。
“大哥,这燕王港是父王初到美洲便亲自选址督建的,”朱高煦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骄傲,“十三年来,靠着港口之利,咱们燕国通南洋、连西洋,中原的物产、海外的奇货都在此中转,是整个美洲最繁华的港口。”
朱高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港口,却也一眼看穿了繁华之下的窘迫。
码头之上,搬运货物的民夫稀稀拉拉,大半是衣衫简陋的土著青壮,中原劳力寥寥无几,偌大的港口竟显得空空荡荡,成堆的货物无人搬运,只能任由堆积;岸边的造船工坊里,锤声零星,匠人不足数十,多是半懂手艺的学徒,鲜有技艺精湛的老师傅,几艘待修的战船只能停在岸边,迟迟无法完工;港口的税课司里,仅有两三个老迈书吏伏案记账,连个精通商事的核算人才都没有,商贾往来的账目杂乱无章。
“港口虽好,却是人手不足、匠人不济、商贾不兴。”朱高炽淡淡一语,戳中要害。
朱高燧连忙躬身:“大哥所言极是,咱们燕国拓地最广,可人口始终不足,读书人、巧匠人、大商贾更是奇缺,空有良港,却难尽其利。”
朱高炽不置可否,迈步向燕城而行。
燕城坐落于港口后方的平原之上,完全仿照金陵京师规制而建,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达三丈,城楼巍峨,四门规整,城内主街宽阔平直,两侧屋舍皆是中原样式,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官署、驿馆、营房、市集一应俱全,全然没有蛮荒之地的萧瑟,反倒有几分中原府城的气象。
这便是朱棣与姚广孝的手段——以王城为核,向四面八方拓土,十三年间,燕国疆域东抵大海,西至群山,南接雨林,北达平川,版图之广,冠绝美洲诸藩。
可走进城中,便知有城无聚、有肆无商的窘境。
城内街道宽敞,却行人稀疏,除了往来的军士与官吏,鲜有百姓闲逛;东侧的学宫早已建成,屋舍整齐,典籍齐备,却仅有寥寥十数名学童,授课的先生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秀才,整个燕国,找不出十个能熟读经史、理政断案的年轻士子;西侧的市集上,摊位零散,多是贩卖粮食、兽皮的土著与军户,没有中原那般琳琅满目的商铺,没有走南闯北的大商,连个像样的酒楼、布庄都屈指可数。
“父王曾下令广开学宫,可读书人太少,土著子弟又难通汉学,学宫始终难成气候。”
朱高煦低声解释,“市集也是,缺了中原商贾活络市面,货物难通,财货难聚。”
朱高炽默默点头,继续向城郊而行。
出了燕城,便是无边无际的膏腴良田。
黑土油亮,肥沃得攥一把都能渗出养分,田间阡陌纵横,田埂整齐,显然是精心规划过的,稻秧、棉苗长势喜人,一眼望去,绿意连绵,这是燕国能成为诸藩粮仓的根基。
可大片大片的良田之中,劳作的农夫却寥寥无几,多是拖家带口的军户与归化土著,鲜有深耕细作的中原老农。
许多田地甚至还荒着,野草疯长,并非朱棣不愿开垦,而是无农可耕。
军户能打仗,却不善稼穑;土著能出力,却不懂水肥节气、良种选育,明明是亩产可超中原数倍的沃土,如今产量却仅能勉强饱腹,空有天时地利,却输在人力与技艺。
“咱们燕国的良田,比秦、晋二藩加起来还多,可耕种的人手连一半都凑不齐,”朱高燧满脸无奈,“若是有足够的中原老农,咱们燕国的粮食,能供养全美洲诸藩都绰绰有余。”
再往西行,便是燕国的工坊与矿场。
铁匠铺、木匠坊、窑厂依着矿藏而建,炉烟袅袅,铁矿、银矿的矿坑深入山间,矿石堆积如山,这是燕国富庶的底气。
朱棣在姚广孝辅佐下,早早探明矿藏,开矿铸器,打造兵器农具,远比其他藩王先走一步。
可依旧是老问题——缺匠人。
铁匠铺里,没有能铸精钢、造火器的巧匠,只能打造粗笨的锄头刀剑;造船坊里,没有能修造远洋宝船的大匠,只能造些小型近海船只;矿场之中,没有能勘探矿脉、提升开采效率的技士,全靠人力挖掘,效率低下。
偌大的工坊区,仅有百余匠人,大半还是半吊子手艺,产能连中原一县的工坊都不如。
不远处的水师营地,旌旗猎猎,将士操练,喊声震天。
燕国水师是美洲最强的水上力量,战船数量、将士战力皆冠绝诸藩,可朱高炽一眼便看出,水师兵员不足,战船大半空置,水手、舵工、火器手奇缺,明明能承载千人的战船,仅能凑齐数百士卒,空有坚船,却无足够人手驾驭。
一路行来,朱高炽始终沉默不语,朱高煦与朱高燧则战战兢兢,一路解说,不敢有半分隐瞒。
从港口到王城,从良田到工坊,从矿场到水师,朱高炽将燕国的家底看得一清二楚。
朱棣确有雄才大略,姚广孝也足智多谋。
十三年间,君臣二人以燕王港为根基,向四方拓土千里,建王城、修港口、开良田、探矿藏、练水师,将一片蛮荒之地,打造成了美洲疆域最广、根基最厚、设施最完善的藩国,论底子、论格局、论潜力,当之无愧是诸藩之首。
可燕国的短板,也如刀刻般明显——地广人稀,人才奇缺。
空有万里沃土,却无农夫耕种;空有良港矿藏,却无匠人开采;空有王城学宫,却无士子理政;空有坚船利甲,却无兵卒驾驭。万般宏图,皆被“无人”二字死死卡住,空有一副雄藩骨架,却无血肉充盈。
朱高炽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望着燕国广袤的疆土,心中已然了然。
姚广孝昨日所言,半分不虚。
燕王朱棣,有拓土之能,有治国之才,有统藩之威,只要补足人口与人才,燕国便能瞬间爆发,真正成为美洲诸藩的定海神针,统率诸王,共守华夏疆土。
老四这些年干得确实不错啊!
到底是史书上的永乐大帝,即便没有登临帝位,远赴美洲也能缔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而朱高炽手中的百万移民、万千人才,正是解开燕国困局、成就美洲大局的关键。
朱高煦见大哥久久不语,连忙躬身道:“大哥,燕国虽有不足,可父王始终忠心耿耿,一心为大明镇守美洲,从未有半分异心。”
朱高炽缓缓回头,看着两个一脸惶恐的弟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笑,语气平和,再无往日的威严凛冽:“我都看在眼里。父王做得很好,燕国,也确实有资格做美洲诸王之长。”
一语落地,朱高煦与朱高燧瞬间如释重负,长长松了一口气。
春风拂过燕国的黑土地,吹动田间青苗,也吹动着朱高炽的衣袍。
他心中已然彻底笃定,明面上公正分配移民,暗地里扶持燕国,以燕制藩,以燕稳美,这便是他持天子斧钺而来,最正确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