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齐王朱榑素来性子急,第一个起身,对着朱高炽拱手一揖,声音都在发颤:“好!好一个士农工商、百业俱全!殿下一席话,真是点醒我等!我在这美洲苦熬二十年,最愁的就是缺人、缺才、缺百业,如今朝廷把这及时雨送到家门口,我等何愁藩国不兴?何愁基业不固?”
楚王朱桢素来重民生、重医工,亦是连连点头:“殿下安排得至公至妥,有才者重用,无才者量用,不偏废、不滥任,既能安移民之心,又能强我藩国。有这些读书人、农夫、工匠、商贾,我美洲,从此不再是蛮荒异域,而是第二个中原!”
宁王、湘王、代王……一众藩王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再无半分此前的忐忑算计,只剩心悦诚服的敬重与感激。
他们在美洲孤悬海外,一守便是十几二十年,日日盼中原支援,夜夜愁基业难成,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万里鲸波阻隔,音讯难通,粮械转运一次,动辄半年以上,稍有不慎便遇风暴海盗,船沉货毁,连个声响都传不回来。
空有万里膏腴之地,却无人耕种、无匠造屋、无吏治政、无商通财,真真是坐拥宝山,却手无寸铁、寸步难行。
官府里缺文吏,户籍、田亩、税赋、讼案诸事,往往只能由藩王亲族兼管,粗疏简陋,不成体统;乡间里缺先生,移民子弟与归化土人无处读书,王化教化难以深入;城郭之中缺工匠,盖一间瓦房难于登天,造一艘海船堪比登天,军械农具更是坏一件少一件,只能苦苦等待中原跨海运来;市井之间缺商贾,货物流通不通畅,粮贱伤农、物贵伤民,一地有余、一地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资源浪费。
他们不是没有雄心,也不是不肯吃苦,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孤将难领无兵之卒。没有成体系的人才,再大的疆土,也只是荒服;再厚的根基,也扎不进泥土;再强的雄心,也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困顿中慢慢消磨。
这些年,他们守得苦、撑得难,一边要弹压土著异动,一边要防备海盗滋扰,一边还要勉强维持藩政运转,多少次濒临崩溃,全凭着一口“为大明守住海外疆土”的气硬撑着。
而如今,朱高炽跨海而来,带到美洲的,早已不是简单的一批流民、一点粮草、一批军械。
那是整整一套——士、农、工、商并行,官、学、匠、商齐备的立国兴邦人才体系。
有读书人,便能立衙门、兴教化、治万民;有老农匠,便能开良田、修水利、足衣食;有百工在,便能筑城池、造舰船、利器械;有商贾行,便能通货财、通有无、富国库。
人才一到,如同筋骨血脉一齐贯通,荒地能成良田,荒村能成市镇,蛮荒能成文野,藩国能成疆土。
这对在美洲苦熬多年的诸王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绝处逢生机。眼前不再是看不到头的苦守,而是一条清晰可见、步步向上的兴邦之路。
百万移民,不是负担,而是宝藏;百业人才,不是过客,而是根基。
朱高炽看着诸位藩王眼中的炽热与坚定,知道人心已定、大计已成。他缓缓起身,再度举杯,声音清亮,响彻整个燕王宫:“诸位叔伯,士农工商,各安其业;百万移民,各尽其才。从此,美洲有城可居,有田可耕,有学可上,有市可通。我大明宗藩,同心同德,共守这万里新土!”
“共守大明疆土,共兴美洲基业!”诸王齐声高呼,举杯再饮,酒水入喉,滚烫的是心中的雄心,坚定的是拓殖的决心。
丝竹重鸣,欢声笑语再起,却比此前多了百倍的踏实与振奋。
接风宴的热闹,褪去了虚浮逢迎,只剩朱氏血脉相连、君臣一心、诸藩同德的赤诚。
酒过三巡,朱高炽轻轻抬手,殿内丝竹戛然而止,喧闹瞬间归于肃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最核心、最牵动诸藩切身利益的议题,终于要摆上台面:百万移民如何分拨,各藩国能分得多少人口、多少人才。
这是诸王悬心数月、魂牵梦绕的头等大事。
自踏上美洲这片荒阔大陆的那一天起,他们最痛、最急、最日夜牵挂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奇珍异兽,而是人——是能耕田的农夫、能筑城的工匠、能记账的文吏、能通市的商贾,是能让藩国从一片荒土,变成真正烟火人间的亿万生民。
这片天地万里无垠,沃野千里,森林密布,河川纵横,本该是帝王万世不拔之基业。
可空有千里膏腴,无人耕种便是荒地;空有山川形胜,无人安居便是蛮荒;空有藩王名号,无民无吏,便只是孤悬海外的光杆王爷。
他们谁不想自家藩国炊烟四起、鸡犬相闻?谁不想城池巍峨、仓廪充实?谁不想市井喧闹、百业兴旺?谁不想在一众朱氏藩王之中,国力最强、户口最盛、教化最广,成为美洲诸藩之首?
青壮劳力,是拓荒耕战的根本;工匠巧手,是筑城造器的筋骨;读书士子,是治理教化的灵魂;商贾行人,是通货生财的血脉。
每多一个壮丁,便能多开一片田;每多一名工匠,便能多建一间屋;每多一个秀才,便能多安一方民;每多一位商人,便能多富一城人。
因此,一听说百万移民横渡大洋、将至美洲,诸王无不是寝食难安、暗中较劲。谁都想在这次分拨里多争一口“活水”,多抢一批青壮,多揽一群士农工商英才。只要人口足、人才够,他们便能在短短数年之内,一扫地广人稀、百业凋敝的困局,让藩国一跃而起,从此真正站稳脚跟,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基业。
殿中看似一片和睦举杯,人人脸上带笑,可暗地里,一道道目光早已暗流涌动,都在等着朱高炽开口,都在盘算着如何能为自家藩国,多争得一分人口、一分人才、一分未来称霸美洲的底气。
朱高炽端坐主位,目光平和却气度凛然,不待诸王开口争抢,便先声定调,掷地有声:“诸位王叔,此次百万移民,是朝廷倾尽中原国力、跨万里鲸波送来的立国之本。分拨之法,绝不凭私心亲疏,更不能一概均分,本监国只定一条铁律——依藩国国情、量力而分,据国力强弱、按能授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晰:“美洲诸藩之中,秦国、晋国、燕国,是我大明首批就藩的三大藩国,在此经营已逾二十载。三国城郭已成、法度已立、仓廪充实、耕牛农具齐备、村舍规制完善,国力根基,远非其他藩国可比。也唯有这三国,有地可分、有粮可支、有牛可配、有屋可居,能一口气吞下数十万移民,让百姓落地即耕、安居即业,无需朝廷再额外贴补接济。”
此言一出,殿内齐王、周王、蜀王、代王、湘王等第二批就藩的诸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不甘与不服,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声立刻响起。
谁不眼红那数十万人口与百业人才?谁不想一步到位把自家藩国撑起来?
可不等他们出声辩驳,朱高炽已然看穿诸人心思,语气依旧平和,却句句戳中最现实的要害:“本监国深知诸位心中不甘,然此事,半分勉强不得。安置移民,从来不是把人送到便算完事——要分良田、搭屋舍、发耕牛、配农具、支口粮、建村社、设基层管控,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仓廪积蓄、现成底蕴?诸位藩国立国尚浅,城郭未固、仓廪空虚、耕牛农具连本国旧民都难以配齐,屋舍村社更是十不存一。若强行给诸位多摊二三十万百姓,非但养不起、安不稳,反倒会让移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既误朝廷拓殖大计,也乱了自家藩国根基。”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沉寂。
那些原本满心不满、想要争辩的藩王,尽数哑口无言,脸上的愤懑渐渐化作无奈与黯然。
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朱高炽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在美洲苦守多年,最缺的就是本钱与根基,莫说二三十万新移民,便是十万百姓,他们也拿不出足够的耕牛、农具、田地、屋舍、口粮来妥善安置。
唯有秦、晋、燕三国,首批拓殖、积二十年之功,家底厚实、规制完备,才有一口气吸纳海量移民的实力。
纵有千般不甘,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只能默然接受。
朱高炽见诸藩心服,不再多言,继续敲定细则:“后续分拨,由监国署会同各藩长史,按疆域、粮储、物力、军力造册核算,公平分拨,绝不亏负有功有能之藩,亦不妄授力不能及之民。”
一言定音,再无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