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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8章 遗忘了?

    晚饭是在客院吃的,玄老端了一碗面过来,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卧蛋的姿势跟父亲当年一模一样——蛋煎得焦焦的,边上一圈脆皮,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玄老把筷子拍在桌上,“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狐狸周旋。”

    林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忽然问:“玄老,你认识周玄度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玄老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剥了颗花生扔嘴里,“我跟他同一年进的天衍宗外门。他那时候就是个心眼多的,练剑的时候偷奸耍滑,斗法的时候专挑软柿子捏。后来攀上了他叔父周长老的关系,一路爬上来。这人爬得快,但底下垫了多少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跟邪潮的事,你以前知道吗?”

    玄老剥花生的手停了停:“不确定。但我一直觉得他不对劲——周氏这几年扩张得太快了,灵矿、药田、坊市,什么都往怀里搂。天衍宗里明面上是云衍真人说了算,但底下那些产业,有一多半捏在周氏手里。他要那么多资源干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给弟子们发零花钱。”

    林阳吃完面,把碗一推:“我去了。”

    “等会儿。”玄老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扔给他,“拿着,云衍真人让给你的。这东西叫‘听风钱’,捏在手里灌入灵力,能把周围十丈内的声音放大十倍。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捏碎了往外扔,能炸出一声雷响,方圆三里都听得见。算是保险。”

    林阳把铜钱收进内兜,点了点头。走出客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石阶往天枢峰后山走,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这个点儿弟子们要么在打坐,要么在吃饭,后山本来就偏,天黑之后更是没人来。

    走到半山腰,石阶分了岔,左边是去听云阁的路,右边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口插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后山禁地,擅入者罚”。林阳挑了挑眉,顺着土路走了进去。

    土路尽头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极高,密匝匝的,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竹林中间有一小块空地,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周玄度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正低头往茶杯里斟茶。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身材中等偏瘦,脸型长而窄,眉骨很高,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腕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

    “来了?坐。”周玄度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挺和气的,像个退休的老教书先生,但林阳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林阳在对面坐下,没碰茶杯:“周长老。”

    “叫周长老太生分了。”周玄度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我跟云衍是师兄弟,你叫我周师叔就行。”

    “周师叔。”林阳从善如流,但手还是没碰茶杯。

    周玄度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这是天枢峰后山的野茶,一年只采一季,产量不多,但味道比外面那些名茶强。你尝尝?”

    林阳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看比喝更重要。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茶汤颜色,清澈透亮,没有异样。但他还是没喝。

    “周师叔,你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周玄度放下茶杯,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林阳啊,我听说你在荒州砍了五只裂地兽,救了半个荒州的人。云衍师兄很高兴,把你收进天衍宗,还让你去剑冢拔斩邪。说实话,我也很高兴。”

    “哦?”

    “天衍宗需要年轻人。”周玄度叹了口气,“我老了,云衍师兄也不年轻了。宗里那些内门弟子,资质好的不少,但像你这样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没有。你来了,是好事。”

    林阳点了点头,心里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周玄度这番话太软了,软得不像一个刚被打了脸的人。他侄子周恒输给他,大弟子陈玄机也输给他,周玄度本人却在这里夸他——这不合常理。

    “不过,”周玄度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师叔请说。”

    “剑冢那个地方,不好进。”周玄度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斩邪那把剑,三百年来多少天才去试过,没一个能拔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衍真人说,斩邪认心。”

    “认心。”周玄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说得不错。但你知道斩邪到底认什么心吗?”

    林阳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斩邪是三百年前陈祖师留下的。陈祖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年一个人追杀邪潮源头,追到北境冰原,把邪潮老巢端了,自己也重伤不治。他这一辈子,杀邪祟杀到手软,但最后死在邪祟手里。他临死前把剑封在剑冢里,留了一句话——‘斩邪出鞘者,需先斩心中之邪’。”

    周玄度盯着林阳的眼睛:“你心里有什么邪,你知道吗?”

    林阳被他盯得后背有些发麻。周玄度的眼神看起来温和,但底下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我不知道。”林阳实话实说。

    “我告诉你。”周玄度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些,“你心里最大的邪,就是你放不下。你放不下南海,放不下你爹的遗志,放不下那个苏姑娘。这些东西让你变强,但也让你变软。斩邪要的是纯粹的杀意,你心里装了太多人,拔不出来的。”

    林阳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周玄度这番话听着像忠告,但每一个字都在戳他的软肋。放不下——云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云衍说的是“你放不下的东西,正是你最强的地方”。周玄度把这四个字翻了个面,说成了弱点。

    “周师叔的意思是,我应该把南海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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