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失联的第三天,贺枫有些坐不住了。
两个人做事有一条老规矩。
不管当天查到什么,哪怕一样东西也没查到,老蒋每天要用那部备用手机往外报一次平安。
不讲内容,不讲地点,一条空短信也算。
有东西过来,就说明人没事。
头一天就没有信。
贺枫当天下午已经觉出不对。
老蒋做事周全,如果他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他会先退出来再报。
连退都退不出来,他也会想办法把那条空短信按出去。
可现在一点消息没有,那只能说明出现了意外情况。
头一天晚上贺枫给那部备用手机打过一次,关机。
第二天中午再打,还是关机。
关机比打不通更坏。
手机在老蒋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从来不关,那种人的手机永远开着,只是不一定接。
关了,就说明这部手机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这三天贺枫没有闲着。
河内往北那一带的消息不好打听,可总有人天天在那条路上跑。
跑长途的司机、县医院里的护工、山下加油站的人,这些人嘴不紧,也不会觉得有谁在向他们打听什么。
三天前那片山里出过一次事。
一辆矿上的重卡在下山的路上翻了,死一个,伤一个,出事的地方就在老蒋最后报过位置的那座寨子外面。
奇怪的地方在后头。
死了人的交通事故,按规矩县里要出人,要有现场记录,伤者进医院要留名字。
这一起什么都没有。
县医院收过一个从山上下来的伤者,是矿场自己的车送去的,手续走的是工伤,执法队那一头连立案的影子都没有。
现场当天就被矿场的人封住了,封了一整天。
贺枫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
真出意外的人有去处。
要么躺在医院,要么进了派出所,要么已经有家里人去认。
老蒋这三天,医院里没有他,派出所里没有他,也没有一句风声说山里出事的还有一个外乡人。
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没有。
剩下能装住他的地方只有一个……
老蒋遇到了麻烦!
直接去矿区,肯定进不去。
那种地方门口有横杆,有登记簿,有保安亭。
一个外乡男人开着车到门口说要进去看看,两句话就会被问到底。
可矿区不是一座孤岛。
山上住着几百号矿工,要吃饭,食堂要米要油,小卖部要烟要酒要瓶装水。
这些东西山里长不出来,全靠山下往上送。
往上送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公司,是一茬一茬的小商贩,今天这家便宜就用这家,明天那家肯降两毛就换那家。
这种人天天在门口出出进进,保安看得脸熟,登记簿上写个名字就放行。
矿场也乐得用这种人。
自己养车队去山下拉米拉油,要花油钱,要养司机,一年下来是一笔实数。
从山下的小贩手里买,价钱压得住,哪一家不听话就换下一家。
这种买卖两边都占便宜,就是没有一家做得长。
贺枫打算以这种身份混进去。
但是,一个人不行。
一个中年男人自己开着货车进山谈供货,看着总差点什么。
做这种小买卖的,十有八九是两口子,男人开车搬货,女人管账谈价钱。
何况矿上管采买的多半是女人,一斤米差两毛的价钱,得是女人跟女人磨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能当“老婆”的人。
……
苏敏住在河内西边一栋新楼里,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租的,家具是房东的。
贺枫上门的时候是下午。
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看见门口站的是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苏敏是华国人,滇南出来的。
在曼谷那几年她做过护士,后来进了一家高端体检中心做客户经理,再后来被裁掉,靠接散活活下来。
散活这个词听着干净,里面什么都有。
帮医疗中介拿资料,陪外国客户吃饭,替富商太太打听丈夫的病历。
那时候她缺钱,欠债,身上没有靠山,直到遇到了贺枫。
这一年她一直在越南,还是按活算钱,没活贺枫养着她。
贺枫在沙发上坐下,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老蒋进山、失联三天、山里那场翻车、矿场封场、县医院那个走工伤的伤者。
他讲得不快,也没有添一句自己的判断,只把摆得出来的东西摆出来。
苏敏听完,把杯子搁到茶几上:“进得去吗?”
“送货的能进去。”
“送什么?”
贺枫报了几样。
“米、油、瓶装水、烟、酒,矿上食堂和小卖部要的那些。”
苏敏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危险不危险,也没有问事成了给多少。
她只问了一句。
“这次我要假装你什么人?”
“老婆。”
苏敏愣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拿这两个字开玩笑,只是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站起身。
“给我半个小时。”
她进了里屋,把门带上。
半个小时以后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平时那一身早收进衣柜了。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旧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
金耳环摘了,指甲上的东西卸干净,头发在脑后随手扎成一把,脸上只留了一层能挡住太阳的粉。
手上拎的是一个人造革的黑包。
包里的东西是她自己装的。
一本硬壳账本,边角已经磨圆。
一只按键很响的计算器。
一小盒药,退烧的、止泻的、消炎的,还有几卷纱布和一瓶碘伏。
“这个也带?”贺枫看了一眼那盒药。
“山里的人最在意这些东西。”苏敏把包扣上。
她把包挎到肩上。
“相信我,有备无患。”
出门前她把窗帘拉上,杯子洗干净扣在架子上,桌上另一部手机塞进抽屉锁好。
这套房子她住了大半年,收拾起来用不了两分钟。
干这一行的人,家里的东西越少越好。
车是贺枫在城郊租的一辆旧货车,车厢板补过,跑起来一路响。
出发前两个人先去了城郊那个批发市场。
米扛了两袋,油提了四桶,瓶装水两箱,烟和酒各拿了几条几瓶,都是矿上那种地方走量的牌子。
不多,也就够摆样品。
贺枫又在市场口那家文具摊上买了一叠印格子的空白单子,回车上用圆珠笔一行一行把价钱写上去,字写得不好看,正合适。
天擦黑的时候,货车从河内西边那条国道上出去。
车厢里那股味道混得很实,米味、油味、纸箱味,还有新烟叶那点冲。
苏敏坐在副驾驶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路核着那几张手写的报价。
贺枫开车,没有讲话。
从这里出去,一路往北。
明面上是一对进山跑小生意的夫妻。
真要办的事只有一件,把失踪的老蒋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