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礼 拜刘志学没有找过杜光海,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贺枫那边也没有新东西送上来。
头一层查完以后,第二层要找人问,找人就要有由头,由头找得不对,先露出去的是自己。
这几天贺枫在河内没有动手,只在城南那栋写字楼外面远远看过两回,看进出的车牌,看这家公司每天究竟有多少人上班。
上午,杜光海的车停在小楼外面。
还是那辆车,还是他一个人,郑泽底下的人下去看过,副驾和后座都空着。
上来的时候他手上换了东西,上回是个手提包,这回是一只黑色的文件袋,抱在胸前。
刘志学在二楼那间小办公室里等他。
桌角那个小罐子还立着,似乎没有变过位置。
杜光海进门先看了一眼那个罐子,没有讲话。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样是一份检测报告。
纸有四页,抬头是河内一家检测机构,编号、日期、经办人签名都在,最后一页盖着圆章。
第二样是报价,一张纸,上面是单价、结算币种和付款节点,节点分了三段,写得比刘志学预想的细。
第三样是一份合作草案,英文和越南文对照打印,装订成薄薄一本。
刘志学先拿那份检测报告。
他看得不快,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盖章那一页停了停,又翻回第一页。
这份纸是真的,机构也是真的。
可这种报告只能证明送去的那一份东西是好东西,证不出这批东西是谁做的、在哪里做的。
送样的人可以是任何人,报告上写的委托方就是杜光海那家公司。
“东西我看过了。”
刘志学把报告放回桌上,往杜光海那边推了半寸。
“你先把生意讲清楚。”
杜光海坐直了一点,伸手在报价那张纸上点了一下:“第一批量不大,先做一次试单,跑通了再讲长期。”
“怎么个试法?”
“货是我的,钱不用刘老板出。”杜光海讲得很慢,“海晟不用买这批货,只要帮我找韩国的买家,出口那一头由海晟办,货送到买家手上。卖出去以后我们再分。”
“分成怎么算?”
杜光海摊了摊手:“具体几成要看第一单实际跑下来的费用。仓储、拖车、报关、船期,这些数我现在报给刘老板都是拍脑袋。一单跑完,账摆在桌上,几成好谈。”
刘志学没有立刻接。
他把那张报价单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海晟这一年做的是仓储和运输。
货主把货交进来,仓库开单、过磅、装车,车队送到厂,这中间海晟手上只有一张仓储合同和一张运输单。
货的来路有问题、成分有问题、许可有问题,头一个被找上的是货主。
海晟站在旁边,最多算一个不知情的第三方。
换成海晟去找买家、用海晟的抬头报关出口,位置就挪了。
出口单据上印的是谁的名字,谁就是把这批货卖出国门的那个人。
韩国那一头查成分、查原产地,越南这一头查许可、查税,问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货从谁的仓库出去、谁签的字、钱进的谁的账,一条一条都能落到刘志学头上。
再往深一层看,押进去的还有海晟这一年在海防立起来的那点信用。
李秉浩牵头的那几家韩国供应商、常用的那家报关行、华商会里刚刚肯低头的几位老人,认的是海晟这块牌子干净。
牌子一旦沾上一批说不清来路的货,赔进去的不止这一单的钱。
杜光海报的这个数,比市面上的仓储费和运费高出好几倍。
多出来的那一截,买的就是这层风险。
刘志学把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给你换一个走法。”
杜光海抬起眼睛。
“出口的单子你自己出,用你公司的抬头。海晟给你出仓库、出车队、出报关行的路子,费用照仓储和运输算,你一分钱不用多给。”
杜光海笑了一下:“这样我就用不着找刘老板了。我们做的是石材磨料和陶瓷原料,做了十几年,做的都是本地和周边。韩国那一头我们没有做过,一个买家都不认得。出口的文件我们公司名下也没有走过这个品类。刘老板,我给的这个数,不是给仓库和车队的价钱。”
这一句讲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刘志学又换了一个说法。
“买家我可以替你找。找到了你跟他直接签,钱走你的账,海晟只收一笔中间的服务费。”
“那这笔生意就不值这个数了。”杜光海讲得很干脆,“我要的就是海晟出面。刘老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刘志学看着他。
“货是谁做的?”
杜光海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份合作草案往刘志学面前推了推。
“第一批货现在在河内,一处仓库里,地址我可以给刘老板。刘老板派人去,货随便验,要开箱开箱,要取样取样。”
“我问的是厂家。”
杜光海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是没有含糊:“刘老板,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懂,第一次见面就把上家交出去的人,往后也守不住刘老板的事。这一单走通了,该让您看的,一样都不会瞒。”
刘志学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把那本合作草案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桌上没有动。
他把草案往边上一推:“地址留下。我派个人去看看货,看完再讲别的。”
杜光海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平,推到桌子中间。
“刘老板要什么时候去都行,提前一天讲一声,我让看仓库的人准备。”
他站起身,文件袋抱回胸前,走到门口回过头。
“报告和报价刘老板留着,草案也留着。您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和我说。”
人走了以后,屋子里只剩下桌上那几张纸。
刘志学没有马上碰那张地址。
他把那本合作草案重新拿起来,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是合同双方。
供货方那一栏是空的,连公司名字的位置都留着一条空线,等人往上填。
下面出口方那一栏是打印好的,海晟联合贸易服务有限公司,全名一个字不差,后面连注册号都填上了。
这份纸是照着海晟量出来的。
杜光海头一回上门,坐了不到一个钟头,讲的是仓库要稳、车队要自己的、报关不能出岔子。
这一个礼拜他回去做的事,是把海晟的注册号打进合同里。
他要找的从来就不是一家肯替他拉货的运输公司。
刘志学把草案合上,压在那份检测报告下面。
傍晚贺枫过来。
刘志学把那张对折的纸摊开推过去。
“河内的仓库,他说第一批货在里面。”
贺枫看了一眼地址,记住了,纸没有拿。
“枫哥,你先去把周围摸清楚。这个仓库是谁的,租了多久,平时进出什么车,什么人在看。”刘志学讲,“货不要碰,门不要进,看仓库的人一个都不要惊动。”
贺枫点了点头,起身。
桌上那个小罐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一个礼拜下来,罐身上那圈胶带已经有点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