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号早上。
一辆面包车开进绵州市康乐乡、葛家村,车轮沾满了泥土,车身摇摇晃晃。
即使一辆在城里不起眼的面包车,也引起了不少村民的注意。
车停在村口,杨锦文和冯小菜打开车门,走下车来。
村口聚集了不少人,向车头张望。
一个抽着旱菸的大爷,穿着蓝色工装、露着发红的胸膛,小心翼翼地迈了过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找哪个?」
「你好,我们是卫生局的。」杨锦文从兜里掏出红梅香菸,递了一支:「我们专门来打听一个事儿。」
「啥子事情?」
「汪秋菊是你们村的吗?」
「就是噻,她都跑了。」
「跑了?去哪儿呢?」
「听她老公说,上个月跑去城里了,一直没回来。」
杨锦文点点头:「她家里有什麽人?」
「她老公,还有一个儿子,就住在那里。」大爷抬手指向一处山窝,竹林背後有几栋土瓦房。
「谢谢,能带我们过去吗?」
「可以噻,没得问题。」
杨锦文和冯小菜跟着大爷,顺着窄小的田埂往前走,时值七月中旬,田里一片青绿。
稻谷已经孕穗,也就是抽穗扬花,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绕过竹林,旁边是一口水井,去年落下的黄色竹叶,枯烂在泥地里。
正面往上是一处青石板垒砌的平台,左边有青石板的石阶,一个男人端着饭碗,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
大爷招呼道:「老么,这是卫生局的同志,专门来找你问话。」
男人穿着红色背心,胸口被太阳烧的发黑,两边的臂膀也是黑漆漆的,是常年干农活的庄稼人。
听见是卫生局的,男人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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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干啥子?你们是不是抓了我婆娘?」
杨锦文心里暗忖,这是把他们当做卫生局计*办的了。
他转身向大爷道:「让我们单独给他聊聊。」
是个人都喜欢看热闹,大爷不太愿意,不过杨锦文把刚拆封的红梅想要想要塞给他,他只好转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张望。
杨锦文带着冯小菜走上平台,发现院子里除了站着这个男人之外,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前面放着一个长板凳,上面搁着一个碗,正努力地用筷子吃着面条。
男人三十来岁,脸色坚毅,眼神怨恨:「我给你们讲,我去派出所报了案,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没得好下场……」
大半个月前,温玲在对铁箱沉案的被害人屍检的时候,发现被害人是有过生育史的。
这点跟坐在小板凳上的那个小男孩能够对上。
那麽被害人怀了二胎,所以眼前这个男人对卫生局的人才那麽嫉恨。
「你是葛正?6月21号早上,你去康乐乡派出所报了失踪,你爱人汪秋菊没见了,对吧?」
男人眼神一凝,杨锦文掏出证件给他看:「我们是省城公安厅的刑警,专门过来找你,就是为了打听你爱人汪秋菊的事情。」
听见汪秋菊这个名字,坐在小板凳上的男孩立即抬起头来。
他放下筷子,眨了眨眼,哭喊道:「妈妈,我要妈妈……」
男人心烦意乱,他读过书,知道公安厅是什麽单位,但孩子的哭闹,让他心烦意乱。
冯小菜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走到门槛前,蹲下身来,递给小男孩:「小朋友,不哭了好不好?阿姨给你吃糖。」
「呜呜,妈妈……」
男孩把她的手挡开,跌跌撞撞的站起身。
男人赶紧走过去,把碗筷放在板凳上,弯腰抱起男孩,紧紧搂在怀里。
「不哭,妈妈会回来的,老汉给你保证,好不好?」
「妈妈好久回来?」
「过几天就回来。」
「我睡一觉,她就回来了吗?」
「是。」
「爸爸,我睡了好多觉了,醒来妈妈还是没回来。」
男人叹了一口气,看向杨锦文:「你们、你们公安找到我婆娘了?」
杨锦文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男孩,抿抿嘴後,问道:「有汪秋菊的照片吗?」
「有。」
「麻烦你拿给我。」
男人抱着孩子走进堂屋,很快就出来,将一个相框递给杨锦文,这相框里面嵌着很多张照片,有一家人的合照,有小孩子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结婚证。
背景是在照相馆里,男人穿着西装、系着红领带,站在女人身边,女人穿着大红外套,头上戴着假花。
铁箱沉屍案的被害人,屍检时面貌模糊,容貌不太对得上。
杨锦文问道:「你最後一次见到汪秋菊是什麽时候?」
男人回答道:「5月25号。」
「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去城里了。」
「去城里干什麽?」
「因为她怀了,没得办法,不能在屋里待着,所以她就去城里找朋友躲一下。」
「哪个朋友,叫什麽名字?」
「叫陆茵。」
「陆茵?」冯小菜重复他的话,忍不住和杨锦文对视了一眼,这个名字不就是京都夜总会里的副经理吗?
杨锦文向她点点头,冯小菜走到一边,打开公文包,从包里拿出一遝材料,选了一张照片,再走过来递在男人眼前:「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女人?」
这是技侦人员偷拍的照片,在京都夜总会工作、且跟案子有所牵连的嫌疑人,技侦人员一共拍下了几十个人的照片。
男人点头:「对,她就是陆茵。」
杨锦文问道:「你没找过这个女人吗?」
「找过,她说我婆娘没去找她,所以我才报的案,警察通知,你们查到啥了嘛?」
杨锦文喉咙滚动,默然无声。
男人继续道:「我晓得这个是政策,我们也没办法,我婆娘都怀了五个多月了,我把这一季的粮食收了,拿去卖了,再借一些钱……」
他说了许多许多话,语气非常卑微,杨锦文和冯小菜静静地听着。
温玲再对屍体做完第二次复检,通过法医人类学,验证出被害人是长期劳动、且肩膀负重,导致双肩习惯性内收、含胸骨性畸形,腰椎生理曲度变直。
推测被害人生前可能是农村妇女,有长期背背篓的习惯。
眼前这两间土房,挨着墙边就放着好几个竹编背篓。
杨锦文看向男人,他的右肩有陈旧性损伤,应该是长时间挑扁担造成的。
「汪秋菊是不是经常干体力活?走路的时候,有一些驼背?」
男人点头:「一家人要吃要穿,每天都要干庄稼活。」
杨锦文指向屋檐下的背篓:「那几个背篓是汪秋菊经常背的?」
「是。」男人点头。
杨锦文走过去,提起一个竹片泛黄的背篓,贴着後背这一面非常光滑,作为背带的尼龙织带,已经被汗水润得发黄。
男人走过去,问道:「警察同志,能不能找到娃儿的妈?多少钱都行。」
站在一旁的冯小菜有点停不下来,她几次三番想要说已经找到了,但却一直忍着没说出口。
杨锦文没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看那个小男孩的眼睛,他只是点点头:「会找到的。」
「那就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杨锦文道:「除了结婚证,家里还有汪秋菊的照片吗?」
男人摇头:「没有了,我们结婚的时候穷,我们穿的衣服都是照相馆的。」
「这张照片我们需要用一下,以後会还给你。」
「你们拿走嘛。」
冯小菜打开相框,把照片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文件夹里。
「那行,有消息我们再通知你。」杨锦文向男人道。
男人抱着孩子,笑道:「不好意思,茶都没给你们倒。」
「您客气了。」杨锦文向冯小菜使个眼神。
他们走下平台时,男人向怀里的小男孩道:「给叔叔阿姨说再见,他们是帮我们找妈妈的。」
「再见……」小男孩转过身,挥了挥手。
杨锦文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开,冯小菜愣了一会儿,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一声不吭的回到车里,把面包车开出村口。
汪秋菊的户籍信息是丁霞调查到的,因为有过报案,就比较好查,她失踪的时间和铁箱沉屍案被害人的抛屍时间能够对应上,那麽大概率就是她。
所以,杨锦文和冯小菜才会亲自来葛家村走一趟,核实被害人的身份情况。
至於姚卫华、蔡婷、龙羽他们为什麽没来?
因为丁霞通过熟人调查到,从1992年到现在,有多名孕妇失踪,且有报案记录,但人一直没找到。
姚卫华和蔡婷他们也在好几个失踪人员的属地调查。
昨天上午,当丁霞掏出那一摞失踪报案记录,饶是副总队长刘勇都坐不住了。
他马上联系公安厅,只要查证到这些失踪人员跟川汉工贸有关,公安厅立即派遣特警队过来。
此时,乡间的泥土路凹凸不平,车身摇摇晃晃。
路的左边是稻田,右侧是一排葱郁的柏树林。
正对面的阳光铺陈过来,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杨锦文身上。
他左半边的身体处於明媚的阳光中,右半边身体处於阴影里。
杨锦文目视着太阳的方向,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捏的发白。
他身体紧绷,脑海里浮现出大半个月前,温玲在做完屍检後,所讲的那句话:「……这具无名女屍在被害时,她肚里的孩子是能感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