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当天早上,也就是一月九号。
张丽红刚出门,田长福便把房门锁住。
为了安全起见,他还用椅子紧紧地抵在门後,只要孟德海和他老婆孩子、想要挪开椅子逃出去,就会发出动静。
田长福并不相信孟德海,他们所做的事情,已经被这一家人知晓,犯了那麽大的事儿,如果对方把他们藏身的地方透露出去,那一切都完了。
田长福现在只有一个信念,安全地回去东北,就算是被公安逮捕,他也要回家去看看,看家里人最後一眼。
此时,雷小军躺在沙发上又睡下了,微微打着鼾,他怀里抱着军绿色的旅行包,里面装着两把长枪。
电视机对面的卧室是关着的,孟德海一家三口都睡在里面,昨天夜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田长福沙发边上,挨着雷小军伸脚的位置,他点了一支烟,从怀里拿出一本黄历。
这本黄历已经被他翻烂了,他记得这是在2000年元旦的当天,赶大集的时候买的,每年他都要买一本老黄历,家里办事儿,都要看看日子。
今天是一月九号,腊月十五。
一月十九号,也就是腊月二十五、用红笔圈起来了。
因为这天黄历上说,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开光、入宅,是儿子结婚的时间。
田长福叹了一口气,儿子要是没出息也就算了,但这小子不仅有出息,名牌大学毕业,在财政局找了一个好工作。
找的女朋友也是自己教授的女儿,人家在城里有车有房,每年冬天都要去南方过冬。
田长福就那麽一个儿子,对方也只有一个女儿,商量结婚的时候,女方想要自己儿子入赘过去,孩子可以姓田,但必须要入赘,人家就一个独生女,心疼得不得了。
再有,只要儿子答应,财政局的一把手是教授的学生,能提拔儿子当办公室主任,以後仕途也顺利。
儿子要是答应了,那也行,田长福没什麽话说,可是这小子硬是不同意,相当的有骨气,男子汉怎麽能入赘呢?狗还不嫌家贫呢!
就这样,儿子跟女朋友断了关系,也正是因为这样,儿子在工作上处处受阻,单位的同事、领导都刁难他。
为此,这小子直接辞职不干了,想要去南方下海做生意,不再看人脸色。
田长福觉得自己生了一个好儿子,这小子确实牛掰,亲戚和屯子里的左邻右舍,只要说到这小子,谁不举起一个大拇指?
然而呢,当他把辞职信往上一递,领导不但不签字,还骂了他。
随後,他教授就找上门了,之前的女朋友又求着复合,说她之前太冲动,不入赘就不入赘,只要他俩把日子过好就行。
田长福听儿子给自己提起这事儿,心里高兴啊。
小子有出息,没白养。
上半年就定好了结婚的时间,至於嫁妆,人家女方没要,只说,最好在市里买一套房。
这就把田长福难住了,他97年下的岗,家里哪有什麽钱在市里买房子,一个厕所都买不了,如果能借到钱,也还行。
但人家女方提出的条件是在市内最好的地段买房,这也不是对方要求苛刻,因为儿子和他女朋友就在那附近上班。
再说,买了房,儿子用不着住在老丈人、丈母娘的家里,小两口有自己的家。
儿子争气,不想吃软饭,当老子的,这一次不给儿子扛起来,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吗?
於是,田长福就想到了96年收枪的时候,他在厂保卫科工作,跟一伙人藏的那几支枪。
这不是他带的头,他根本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子,是当时厂长让他这麽干的,说是没枪,怎麽保卫厂子?
因为头一年,也就是95年1月,隔壁市刚发生了一桩大案,近百万工资款差点被歹徒抢走,还打死了那麽多人,当时闹的人心惶惶。
厂里几个人一商量,就藏了两支长枪和两把手枪,一直到96年年初,厂长和厂里几个领导调走了,走之前,他们似乎把这些枪给忘了。
也就是这一年,田长福下岗了,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也把枪带回了家,给藏起来,等着厂长到时找他要。
可是96年、97年一直到现在,这些人提都没提这些枪,田长福也想着把这东西送去派出所。
不过,他又想着藏在家里,也能保一个安全,毕竟,他是会用枪的。
今年儿子订婚、女方提出买房时,田长福就想把两支长枪给卖了,多少能换一些钱。
但谁敢要啊?
就算是有人要,搞来的钱也不够买房,只能买一个厕所,差的十万八千里。
这事儿一直到下半年,儿子的婚事越来越近,田长福看着这些枪,想着95年发生的那事儿,萌发了想要干一票大的心思。
当初,他在保卫科当科长的时候,跟他关系最好的就是冯朝阳,对方是棉服车间的小组长,他是95年年底下的岗,一家子没有活路了,96年去了南方蓉城找事儿做。
田长福给他打了电话,刚开始还是闲聊,後面又联系了几次,冯朝阳就向他诉苦,说当初下岗的时候,就该铤而走险,干一票大的!
厂里有几个胆子大的,抱团去了深市,然後辗转到港岛,在那边抢了一个金店,回来後逃去云城,在那边隐姓埋名,建了一个沙场,现在都是大老板了。
这就把田长福说的更加心动了,於是他就把手上有枪的事情告诉了冯朝阳。
两个人一合计,就萌发了抢劫的事情。
他俩干不了这事儿,首先就是找人,於是就找到了同样下岗的几个人,张建设跟着冯朝阳去了南方,两个人关系最好,他打算入伙,并且还要带上他亲妹妹张丽红。
张丽红家里的事情,田长福是清楚的,老公下岗後,受不了打击,跳河死了,儿子患了白血病,急需要用钱。
再说,张丽红的性格也是做大事的,有个女人合夥,还能遮人耳目。
其次就是雷小军,这小子是工厂子弟,他爸以前是田长福同事,从小看着长大的,前几年在山溪省挖煤,坏事没少做。
他刚好回了老家,整天没事情可做,跟着一群道上的人,干小偷小摸的事情。
之所以拉他入伙,是因为他有经验,没少干抢劫的事情,而且还从来没被抓到过,虽然只是抢包,但那也是有作战经验的。
田长福想着这二十天发生的事情,觉得很恍惚,本来是信心满满的来到蓉城,谁知道,冯朝阳这个夯货,非要抢押运车,觉得来钱快,自己怎麽就同意了呢?
计划这次抢劫的时候,张建设和张丽红就没同意,觉得风险太高,还不如抢一个有钱人。
事已至此,田长福现在的想法就是回东北,一定要回去!在被公安抓捕之前,至少能看着儿子结婚。
他把黄历本收起来,揣进怀里,点了一支烟。
听见打火机按开的声音,雷小军醒了,他松开怀里的旅行包,坐起身来。
「长福叔,丽红出去了?」
「是。」田长福点头。
雷小军看了看侧边的卧室,低声道:「长福叔。」
「什麽事儿,你说。」
「我琢磨,咱们估计是逃不出去了。」
田长福斜眼盯着他:「怎麽说?」
「昨天晚上,你没听见外面的警笛声?响了一个晚上,那些公安都找咱们。」
「那你还睡得着?」
「不睡不行啊,咱们得保持精力。在这里一直待着,不是长久的事情,迟早会被公安搜出来。我想,我们肯定得跑,不管跑不跑的出去,都要试一试。」
「丽红去找冯朝阳了,看他会不会有什麽办法。」
「你还信冯朝阳啊?」雷小军撇撇嘴:「我们来这里之前,就给他的传呼机留了讯息。这都快两天了,他都没来找咱们,电话也没打一个,丽红去找他,也是白找,冯朝阳肯定是跑了!」
田长福看向他,夹烟的手都在发抖:「那你说怎麽办?」
雷小军再次瞥向侧边的卧室房门,随後转过脸来,低声道:「趁着丽红还没回来……」
他在自己脖子上,用手掌划了一下。
田长福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你什麽意思?」
雷小军道:「我什麽意思,你还不懂吗?孟德海老婆和女儿都两天没去上班、没去上学了,我们把他家里的电话线也拔掉了,谁家没个亲戚朋友?
万一有人上门,你说怎麽办?
我的想法是,趁着丽红没回来之前,先把人做了……」
田长福的手又是一抖,菸灰都掉在了茶几上。
雷小军继续道:「这是其一,如果不把人弄死,等咱们离开,他们是不是要报警?其二,就是咱们要跑,就需要钱。
前些年,孟德海跟我在山溪省挖煤的时候,他跟一伙人闯空门,捞了不少钱。不然他也不会回来,这狗日的整天喝茶打牌,不缺钱花。
无论怎麽讲,这一家人是留不得的,把人弄死,等丽红回来,咱们拿了孟德海的钱,分头跑。
咱不能扎堆,太容易暴露了,这就要看谁运气好了,你和丽红想要回东北,我是不打算回去了,我得往南跑,所以各安天命,只有这样,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长福叔,我说的是真心话,咱们干了那麽大的事情,抢劫的时候,咱俩都开了枪的,至少打死了一个押运员,被公安抓着了,那肯定是死刑。
丽红是女人,她性子软,咱们如果等她回来,再把孟德海一家人给弄死,丽红肯定是不同意的。
所以啊,长福叔,是死,是活,你最好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