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浸泡其中。
唯有静养宫的烛火,仍在苟延残喘。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魂。
龙榻之上,永和帝斜倚着床头。
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厚褥,压得他骨缝里渗出散不去的寒意。
他眉头微蹙,喉头一阵痒意上涌。
“咳……咳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后,一抹病态的青紫掠过他的脸颊,随即又被苍白吞噬。
“陛下!”
侍立在侧的陈福,赶紧递上参茶。
“您润润喉。”
永和帝缓缓摆开他的手。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了殿角那尊冰冷的玉瓶上。
“茶不济事。”
他喘息着,“拿丹药来。”
陈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膝盖一软,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是方士炼的虎狼之药,太医说了,伤肝伤肾,是折阳寿的毒物!您不能再碰了!”
“放肆。”
永和帝吐出两个字。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福。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寒气。
“太医能断病症,断不了朝局。”
“朕要你拿,你便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缓,仿佛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陈福却听得肝胆俱裂。
永和帝胸口起伏,气息陡然粗重起来,
“朕让你去拿!”
“再敢多言一句,朕诛你九族!”
陈福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吐出半个劝谏的字。
他用膝盖蹭着地面,爬到多宝阁前,取下了那个玉瓶。
瓶盖打开。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瓶内,三粒殷红如血的丹药,正静静躺着。
永和帝捻起一粒,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咽下。
片刻后,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咳嗽止住了,呼吸也平顺了些。
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活力。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怠。
“好了。”
永和帝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
“念吧。”
殿内另一侧,捧着卷宗的小太监躬身应是,清了清嗓子。
“……二皇子暗中勾结旧部,直逼宫门,京营将士仓促应战,宫中一度传出血战之声……”
永和帝眼皮未动,指尖轻搭在锦褥上,轻轻敲着。
只有眼角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吴越军趁乱围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京城陷入绝境,流言四起,皆言大乾气数已尽……”
“……国库空虚,无银可调。危急关头,东宫太子推行平叛券,承诺战后加倍兑付。商户百姓纷纷响应,竟募集得……五千万两白银,解了京城燃眉之急……”
念到这里,永和帝一直轻叩着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五千万两。
东宫。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不敢出声,直到永和帝的手指又开始敲击,他才敢继续往下念。
“……靖难侯林川先平内乱,再退外敌。战后,靖难侯上表,主动交还平南大将军兵符,恳请陛下……收回兵权……”
“等等。”
永和帝开口,“林川,主动交的兵符?”
小太监连忙点头:“回陛下,千真万确,奏折原件存于吏部,绝无虚假。”
永和帝沉默下来。
是真的识趣?还是以退为进?
猛虎退后,不一定是回笼子,更有可能是在山林更深处,磨砺爪牙。
“李若谷他们,近况如何?”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小太监急忙翻动卷宗:“前吏部尚书李若谷被革职后,便闭门谢客。近日有几位他的门生故旧登门,皆被拒之门外。”
“登门的人,都记着了?”
“都记着了。”
“林川呢?”
“也闭门不出。”
“哼。”
永和帝发出一声冷哼。
“倒是懂规矩。”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了双眼。
李若谷的避世,是韬光养晦?
林川的交权,又藏着什么后手?
这大半年来的桩桩件件,都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迷雾重重。
指尖,又轻轻敲了起来。
“……女真分东西两路南下,镇北王命二子率军,于平阳关拒首,歼敌数万,大破女真西路攻势,随后收回津城,南下沧州,与东平军合击女真大军,虽然兵败,但女真大军攻势锐减,已徐徐退回北方……”
“……镇北王赵承业,因治军有方,屡建奇功,特加封为‘定北王’,三子赵景瑜北疆御敌有方,擢升定边侯,赐食邑千户,领兵部郎中衔,不日将入京,到兵部述职……”
永和帝一直轻叩着锦褥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丹药带来的潮红在他脸上愈发鲜艳,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有些吓人。
“定北王?”永和帝望向小太监,“谁拟的旨?”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卷宗差点脱手,赶紧低头道:“回……回陛下,是吏部和兵部共拟,呈送东宫后,由太子爷……盖印批红的。”
永和帝的目光,转向陈福:“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李若谷的意思?”
陈福一愣,随即把头埋得更低:“老奴……不知。”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一个奴婢,哪里敢说知道。
“呵。”
永和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太子……他还没这个脑子。”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倦怠。
“去,把徐文彦叫来。”
“老奴遵旨。”
陈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尖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立刻飞奔着消失在夜色里。
等陈福再回到内寝时,那个念卷宗的小太监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永和帝沉重的喘息。
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福。”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江山,到底姓什么。”
陈福的心脏猛地一揪,汗毛倒竖。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乾王朝,自然是姓赵。”
“是姓赵。”永和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到底是……哪个赵?”
哪个赵?
陈福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前有吴越王兵马作乱,差点攻下皇城。
后有镇北王坐镇北疆,如今又被加封。
藩镇!
这两个字,是悬在大乾君王头顶的利剑。
这么多年来,陛下最心悸、最忌惮的弊病,终于在他病倒的这短短一年里,彻底显露了出来。
永和帝死死盯着帐顶的流苏,眼神涣散。
“朕病了不到一年……”
“怎么,什么都变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陈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太子……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