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雪色收停。
许靖央起得早,院里的积雪还没被踩过,平平整整像一面白镜子。
她脱了厚重的外袍,只着一身素色中衣,在院里练拳。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舒服了不少。
许靖央沉息运功,用内力打拳,将身体里的寒气逼出身体,变作额头上淋漓的汗水。
她每一拳挥打出去,都有细碎的风声,待一套拳打完,已是从头到脚出了一层汗,却神清气爽。
王木匠提着一条缺了腿的板凳出来修,看见许靖央打拳,一时间愣住了,满眼都是钦佩。
等许靖央打完,他才说:“贵人,您身手竟然这么好,是从小就练吗?”
许靖央拿巾帕擦了擦汗,淡淡一笑。
“从六岁开始。”
王木匠连忙竖起一个拇指:“厉害,从小练功,得吃好多苦头,我也想送我家虎子去学点傍身的本事,奈何这小子吃不了苦。”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喊声——
“王老哥!在家不?”
王木匠连忙去开门,见外头站着的是邻居熟人,他笑了起来。
“老李,你怎么来了?来,快上屋子里坐。”
见王家来客,许靖央也不打算叨扰,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瓢融化的雪水洗手,想着一会就进屋去。
没想到,那村民老李看见了许靖央,要进院子的脚忽然就收走了。
他压低声音问王木匠:“这是谁?你家亲戚?”
王木匠笑了下:“不是,是我恩人!昨儿个我赶路回来遇到风雪,冻倒在路上,被恩人他们救了,否则你可就看不着我咯!”
老李却狐疑地多看了许靖央两眼。
“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咋呼到处说,山那边的石墩村,昨儿夜里遭强盗了。”
王木匠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石墩村不是有护村队吗?”
“护村队才几个人,哪打得过拿刀的强盗!”老李叹着气,“抢了所有的粮食,还打死了三个反抗的汉子,连老人孩子都推搡伤了好几个,惨得很。”
“村长天不亮就挨家挨户传话了,让咱们都警醒着点,夜里锁好门,青壮年轮流守夜,别给强盗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往院里瞥了一眼:“你家这些外乡人,来的太巧了,不是我多嘴,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的生人,你可得留神!别是强盗派来踩点的,到时候引狼入室,哭都来不及。”
王木匠立刻摇头。
“你放心,不可能!人家是正经过路的客人,心地善良,根本不会是强盗。”
“救了你是一回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李还是不放心,“你是没见着石墩村的惨样,那伙强盗神出鬼没,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况且咱们这深山坳里,官府管不到,县太爷的人来一趟得走三天,等他们到了,强盗早跑没影了!真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两人又唏嘘了几句,都说这世道不太平。
山里人的日子,就跟踩在薄冰上似的,指不定哪天就塌了。
老李又叮嘱了几句留神门户,才扛着锄头走了。
王木匠重重叹口气,转身回了屋,跟妻子议论这件事。
许靖央洗完手,拿起外袍一边穿一边想,这确实是个问题。
山高皇帝远,官府力有不逮,百姓们当然就会受苦。
她回去以后得想个法子改变这个情况,否则山匪们就喜欢搜刮抢掠这些深山里的村民们,抢完了就往深山里一藏,官府能力有限,抓也抓不到。
到了傍晚,天刚擦黑,村头传来哐哐的铜锣声。
村长带着两个青年一路走一路喊——
“各家各户听好了,夜里都把门窗锁死!青壮年戌时到村头老树下集合,轮流守夜,都警醒着点!”
声音传到王家的时候,许靖央正带着许靖姿他们在正屋和王大嫂一起烤火。
她估摸着雪停以后第三天,道路上的雪应当就差不多能走车了,到时候也该辞行了。
王大嫂听到外头村长的声音,放下手里的针线骂了起来。
“这帮挨千刀的强盗,真是丧了天良,年根底下家家攒点粮食过日子,偏要跑出来打家劫舍,害得全村老小都过不踏实。”
“这大冷的天,真要是闯进来,老的小的可怎么活啊,他们也不知疲惫,这都多少次了,也不想想我们这些村子里哪有好东西了。”
许靖央动作一顿,抬眸问:“强盗来过很多次?”
王大嫂点头:“可不是!前两年还只敢秋里来抢粮食,如今倒好,除夕都不消停,真是越闹越不像话了。”
许靖央皱眉:“官府没来人管过吗?”
“管不了,那些强盗抢了就跑,好几次官府提前派官差藏在村子里,乔装成村民,但这些强盗就是聪明,仿佛知道有官差埋伏似的,也就不出现了。”
“可是等官差一走,他们又卷土重来,这茫茫大山,官府的人来了就发愁,可除了安慰村民,又能咋办?就是因为这样,强盗才越来越猖獗了。”
许靖央垂眸,若有所思。
许靖姿倚着张潜渊烤火,听王大嫂说完,小声道:“好好的怎么会闹强盗呢。”
张潜渊揽紧妻子的肩膀。
“别怕,有护卫在,伤不到我们,只是山路封了,怕是要多耽搁两日。”
“我倒不是怕自己。”许靖姿悄悄地瞧了许靖央一眼。
她不知在想什么,低头拨弄着火堆,凤眸中的神色凝着一簇簇火光,并未留意他们。
“有阿姐在,我什么都不怕,就是……你也瞧见了,这一路她身子总不大爽利,昨夜她的手冷的厉害,我实在不想她为这点小事劳神动手,可是阿姐她素来正义,真要是强盗闯来了,她定然第一个冲在前头。”
张潜渊闻言也沉默了,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
他想起孩子还在外面,说:“他们玩了好一会了,我去叫锋儿他们回来。”
话音刚落,张藏锋掀开帘子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大嫂的女儿丫丫。
小家伙气喘吁吁:“王大娘!不好了!你家虎子不见了!”
屋里人皆是一怔。
王大嫂急忙问:“咋回事,你们不是就在院子外头玩吗?人咋会不见呢!”
丫丫哭的抽抽搭搭:“方才我们三个捉迷藏,哥哥说他来捉我们,我们就躲进柴垛后面,可是,我们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出去找就找不到了……”
王大嫂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她腾地站起来:“什么!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院里冲,嘴里喊着:“孩子他爹!王大山!快进来!虎子丢了,快去找!”
院里正加固门扉的王木匠闻言,神情瞬变,扔了锄头就往门外跑。
许靖央这时也缓缓站起身,面上没多少慌乱,吩咐寒露:“你带两个护卫,跟着村里的人四下找找。”
“往山坳那边都看看,孩子跑不远,雪地里有脚印,顺着找应该不难。”
“是。”寒露立刻领命,转身点了两个护卫就往外走。
许靖姿抱着张藏锋不让他乱跑了,嘴里叹气:“怎么好端端的就丢了,这山里野兽多,可别出什么事。”
听说孩子丢了,全村的人很快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举着火把往四下里散,呼喊声此起彼伏。
“虎子!虎子你去哪儿了?”“虎子快出来,天要黑了!你娘找你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