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夫人从山寺中回到城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城东柳条巷去找许靖央说的那个神婆。
她身边的婆子疑惑嘀咕:“昭武王如此权贵,居然也会相信这种街坊里的神婆?”
安夫人马上说:“昭武王都说好,那肯定是好,以她的个性,又不会骗我。”
马车到了巷子口就进不去了,安夫人扶着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此时,巷子附近的一间暖舍,正好是午膳放饭时间。
暖舍里的百姓们都排着队在等待领粥。
安夫人的身影在附近出现,一个青年抱着碗,莽撞地从暖舍里跑出来。
一不小心,他狠狠地撞了正在排队的杨大媳妇一下。
“哎哟!”杨大媳妇吃痛一声,摔倒在地,挡面的巾帕顿时掉了。
周围的人顿时露出怪异的眼神,只因看见了她脸上那显眼的疮疤,实在是有些难看的过分了!
杨大媳妇顾不得训斥,急忙捡起挡面遮住脸。
杨大回过神,对那青年呵斥:“你跑啥?撞着人了!”
青年连忙拱手赔罪:“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怕来迟了错过放饭的时间,这位婶子没事吧?”
杨大媳妇急忙摆手,示意杨大不要在这里吵闹,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大倒是不吱声了,可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疑地呼唤。
“兰枝,是你吗?”
杨大媳妇浑身僵住,背对着不敢回头,可安夫人已经转到她面前。
“兰枝,真的是你?你没有死?”她看清楚了杨大媳妇的面容。
梅香的母亲从前在安夫人身边做丫鬟的时候,就叫兰枝,虽然得病以后留下了疮疤,被人叫丑婆,但安夫人还记得她的名字。
杨大媳妇知道躲不掉了。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安夫人的双眼。
下一瞬,她扑通跪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夫人!夫人恕罪!奴婢对不起您啊!”
安夫人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杨大媳妇不肯起,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夫人,奴婢当年……当年不是故意诈死逃跑的!实在是没办法。”
她抹着泪,说:“那年瘟疫,奴婢们都被关在柴房里,眼看就要不行了。”
“后来运送尸首的家丁来了,奴婢和杨大就假装闭气,家丁以为我们死了,将我们运出城去,我们也算是贱命大,竟没死。”
安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杨大媳妇继续哭诉:“奴婢本来是想着一辈子不回来的,可老家那边寒灾比幽州还重,房子都被大雪压塌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这才想回来谋个生路。”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安夫人:“夫人,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安夫人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们一直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梅香?”
杨大媳妇抹了把泪。
“夫人,奴婢本是您的奴仆,侥幸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哪还敢回来相认?只要梅香那丫头能好好伺候小姐和夫人、老爷,奴婢就放心了。”
安夫人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你们回来晚了,梅香……梅香死了。”
杨大媳妇很快的摆摆手:“夫人别难过!奴婢都听说了,那丫头伤害小姐,还敢攀高枝儿去伺候什么张公公,是她自己作死!这丫头是奴婢没教好,死就死了,活该!”
她越说越起劲,嘴里蹦出一串恶毒的话:“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死了也是给夫人省心!奴婢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从小就不安分。”
安夫人原本还为梅香惋惜,可渐渐听着,心头却渐渐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一个母亲……怎么会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梅香再不济,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怎么听她这话,倒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仇人?
安夫人看着对方那张有些扭曲恶毒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杨大媳妇已经抹干净泪,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夫人,您心善,奴婢心里记着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奴婢不敢耽误您。”
安夫人回过神,叹了口气。
“你们如今在哪儿落脚?”
杨大媳妇指了指不远处的暖舍:“就在那儿,托昭武王的福,能有个地方住,有口粥喝。”
安夫人看了看那排着长队的暖舍,又看看他俩,心头一软。
毕竟当初他们得了瘟疫,是自家老爷心狠,将他们都关在柴房里自生自灭。
说到底还是自己家的奴才,不能不管。
“你们跟着我回安府吧。”她轻声道,“毕竟从前有过主仆情分。”
杨大媳妇眼睛一亮,却又故作推辞:“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说了。”安夫人摆摆手,“去收拾东西吧,我办完事,就带你们回去。”
杨大媳妇连连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她拉着杨大,快步往暖舍走去。
安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扶着婆子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
待安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杨大媳妇回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大凑过来,压低声音:“差点露馅。”
杨大媳妇白了他一眼,脸上那点卑微恭顺早已褪尽。
“幸好夫人好糊弄。”她低声啐了一口,“不然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杨大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她让咱们去安府,当年的事,不会被发现吧?”
杨大媳妇笑话他:“你怕啥?梅香都死了,安松也是个痴傻的,没有人会知道,咱们女儿更不会说的。”
“从现在开始,你要改口,不能喊女儿了。”
“对对对,你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