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依旧是那间雅致的茶室,窗外依旧是云锦城的繁华街景。
但今日,茶案旁坐着的人,却不止云逸风一个。
云逸风坐在主位,面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眸里,却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
他身后,站着那日隐于暗处的黑衣女子。
她的气息依旧深沉,看向江尘羽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
而茶案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为锐利。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周身气息内敛,但江尘羽能感觉到,此人修为至少在大乘境后期。
老者的目光落在江尘羽身上,同样带着审视,却比那黑衣女子多了几分敌意。
江尘羽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走到茶案前,在云逸风对面坐下。
“道友果然守信。”云逸风轻轻笑了,抬起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三日之约,分毫不差。”
江尘羽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茶香依旧清雅,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他放下茶杯,看向云逸风。
“云少主的脸色,似乎比三日前更差了。”
云逸风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苦笑了一声。
“道友慧眼。”他摇了摇头,“这几日,旧疾发作得厉害了些。不过无妨,还能撑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道友今日前来,想必是已经有了决断?”
江尘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黑衣女子身上扫过,又落在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这两位是?”
云逸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
“这位是我云家的供奉,云三长老。”他指了指那老者,“这些年来,青冥宝塔的事,一直由他负责。”
老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那目光里的敌意,却丝毫没有减弱。
“这位是我的贴身护卫,云霜。”云逸风又指了指那黑衣女子,“上一次,她也在。”
黑衣女子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江尘羽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云逸风,唇角微微上扬。
“云少主,你这阵仗,可不像是在迎接贵客。”
云逸风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道友莫怪。”他轻声道,“实在是这些年来,被坑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诚恳起来:
“三长老对宝塔之事极为上心,也曾派过不少人前往。
但那些人,要么是骗子,要么缺乏实力,没有一个能成的。
所以他对任何想要接这差事的人,都存了几分戒心。”
他看向江尘羽,那暗淡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歉意:
“还望道友海涵。”
江尘羽听完,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坦然。
“理解。”
他端起茶杯,又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那老者。
“三长老有话,不妨直说。”
三长老微微一怔。
随即,他那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竟然如此直接。
“好。”他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老夫想问,阁下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江尘羽:
“这些年来,我们派去的人厉害的有不少,但没有一个成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阁下不过合体境,气息也算不上多强,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云逸风眉头微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江尘羽抬手制止了。
江尘羽看着那老者,目光平静如水。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也没有任何想要辩解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如同看着一个有趣的事物。
三长老被他这样看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那锐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三长老问得很好。”
江尘羽开口了,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凭什么?”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坦然,却又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然后,他抬起手。
在众人注视之下,他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脸庞。
灵力涌动。
那张普通到没有任何特色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眉骨降低,鼻梁恢复原本的形状,下颌线条重新变得柔和。
片刻之间,一张俊逸出尘、足以让无数女修为之倾倒的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张脸,三长老见过。
在画像上,在传闻中,在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清宗大师兄——
江尘羽。
三长老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确实就是那位太清宗的大师兄。
不是伪装,不是冒充,不是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
是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那个在订婚典礼上以碾压之姿击败大乘境强者的妖孽天骄。
“您应该不会觉得,我是伪装的吧?”
江尘羽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然后——
一股恐怖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爆发!
那气息磅礴而凌厉,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直刺三长老!
不是攻击。
只是释放。
但那种威压,那种锋芒,那种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锐利,却让三长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危险。
那股危险,正在朝着自己蔓延,如同毒蛇缓缓游走,如同利刃抵在喉间。
直觉告诉他,自己虽然大概率不会被面前这个男人杀死——毕竟他是云家的供奉,杀了他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但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有那个想法的话——
将他重伤,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个认知,让三长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可是大乘境中期。
在修真界,大乘境中期,已经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而面前这个男人,不过合体境修为。
但那股气息,那股锋芒,那股让人心悸的威压——却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简直……
太夸张了。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脸上那敌意与不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和善笑容。
“原来是尘羽阁下当面!
老夫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江大师海涵!”
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江尘羽深深一揖。
那姿态,恭敬无比,与方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江尘羽摆了摆手。
“三长老不必多礼。”
他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三长老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但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惊惧,几分敬畏,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看了看江尘羽,又看了看云逸风,忍不住问道:
“竟然是阁下……但是,少主是怎么认识您的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要知道,云逸风这些年来,因为旧疾缠身,几乎足不出户。
而江尘羽,更是太清宗的大师兄,平日里事务繁忙,怎么会和自家少主扯上关系?
云逸风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那沉默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说。
他与江尘羽的交易,本身就是私底下进行的,没有必要让太多人知晓。
哪怕是云家的供奉,也不例外。
三长老见状,也不好再追问。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江尘羽。
江尘羽轻轻笑了。
“我与逸风兄一见如故。”他淡淡道,“此前偶然相遇,相谈甚欢,便成了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后来,偶然听闻他需要些许帮助,需要有人去取那青冥宝塔中的某样东西。
我正好闲着,便打算出手相助。”
他看向云逸风,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至于报酬嘛……应该不会有所改变吧?”
云逸风闻言,连忙摇头。
“自然不会!”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道友愿意出手,已是我云逸风天大的福分。报酬之事,一切照旧!”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与江尘羽商议好的分配方式,缓缓道出:
“青冥宝塔中的宝物,除了一株续命仙莲必须归我之外,其余的一切,尽归道友所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若是其中有我们云家迫切需要的宝物,希望能够以较为优惠的价格,从道友手中兑换。”
这话说得诚恳,却也带着几分试探。
毕竟,青冥宝塔中到底有什么,谁也不清楚。
若是真的出现了对云家至关重要的东西,他自然希望能够拿到手。
三长老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云逸风,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显然,他并不知道少主与江尘羽已经商议好的分配方式。
云逸风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将那分配方式,详细地说了一遍。
三长老听完,陷入了沉默。
他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是别人的话,这个条件,无疑是过于丰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抬起头,看向江尘羽,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但若是阁下的话,这个条件,其实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毕竟,虽然我们掌握着青冥宝塔所在的位置,也拥有开启宝塔的钥匙。
但是嘛,以我们目前的情况,肯定是无法获得青冥宝塔当中的宝物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我们派了那么多人,折了那么多人,却连宝塔的门都没能真正进去过。
那座宝塔,就像是一把锁,而我们手里只有钥匙,却打不开那扇门。”
他看向江尘羽,那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真诚:
“阁下愿意出手,是我们云家的荣幸。那些宝物,与其烂在宝塔里,不如由有缘人取走。
续命仙莲能救少主的命,其余的,就当是给您的谢礼。”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诚恳。
江尘羽看着他,轻轻笑了。
“三长老客气了。”
他端起茶杯,又尝了一口。
茶香依旧清雅,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他放下茶杯,看向云逸风。
“逸风兄,那青冥宝塔的位置,以及开启之法,可否再详细说一遍?”
云逸风连忙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江尘羽。
“所有信息,都在这里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入口的位置,进入的方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有几点需要特别提醒道友。”
江尘羽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云逸风告诉了江尘羽进入秘境的方式,并且还再次提醒了这一趟的危险性。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暗淡的眼眸,此刻紧紧盯着江尘羽,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他心底。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这位太清宗的大师兄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也正是因为这份情谊,他才更不愿意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请求而陷入险境。
“尘羽兄,我必须再跟你说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那青冥宝塔,绝非寻常秘境。
这些年来,我们云家前前后后派了不下二十人进去。
有合体境圆满的散修,有大乘境初期的宗门长老,有精通阵法机关的奇人,有擅长隐匿潜行的刺客——”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有一位,甚至是大乘境初期、接近中期的强者。
她当年在我们云家做客卿,修为深厚,经验丰富,曾闯过无数险境。但进了那宝塔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那暗淡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毕竟,是他开口请求,才让这位前途无量的天骄踏上了这条凶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