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孔颖达望着屏幕上被拖走的那名考生,叹了口气。
“寒窗十载,一朝尽毁,可惜了。”
“可惜什么?”
楚天青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那名考生的入场记录。
“抗压能力本就是筛选人才的一环。”
孔颖达愣了一瞬,眉头拧了起来。
“殿下,此人并非作弊,只是压力太大、一时失态……”
“孔大人。”
楚天青轻笑一声,打断了孔颖达的话。
“我没有说他作弊。我说的是,抗压能力,也是考试的一部分,我也想看看,当一个人面对完全陌生的局面时,他能不能稳住。”
“稳住了,哪怕答错的题多些,至少说明这个人心里有根弦,能扛事。”
“稳不住,慌了、乱了、崩溃了,那就算他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将来到了官场上,遇到突发的灾荒、哗变、边患,他能怎么办?也跟着崩溃吗?”
殿内一片沉默。
其实在座的哪一个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没有接话。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他们不是不懂,为官数十年,什么样的人能用、什么样的人不能用,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是看着一个读书人就这么折了,心里头难免咯噔一下,随口叹了一句罢了。
魏征这时突然开口道。
“我年轻时在河北读书,乡试那年,考场里有个考生,考到一半突然站起来大喊大叫,把卷子撕了,满场跑。后来才知道,他家里供他读书供了十五年,借了一屁股债,他要是考不上,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人是被拖出去的。当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可惜。但也没有一个人说‘该让他过’。”
“为什么?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科举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心性。学问不够可以补,心性不行,没法补。”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
房玄龄冲李世民拱了拱手。
“没错,贞观元年那次吏部铨选,有个考生文章写得极好,名列前茅。可面试的时候,陛下曾问他若你治下突发蝗灾,该如何应对,那人支支吾吾,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陛下把他刷了。”
“那人后来呢?”杜如晦问。
“后来?”
房玄龄摇了摇头:“后来听说回乡教书去了,教得还不错,是个好先生,但不是当官的料。”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殿内再次沉默了一瞬。
是啊。
能读书的人,未必能当官。
能考试的人,未必能扛事。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
楚天青也没有再揪着不放,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继续盯着吧,考试还没结束。”
殿内众人纷纷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排显示器上。
红色的方框还在闪烁。
新的疑似违规行为,又被AI标记了出来。
【疑似偷窥:视线异常偏移,置信度91%】
【疑似偷窥:头部异常转动,置信度88%】
一连标记了七八个考生,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盯着屏幕。
画面被分成数块,方框分别锁定着考生,AI正在实时分析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孔颖达盯着那画面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这天眼之下,真是什么都藏不住。老夫现在算是明白了,殿下为何不派人盯梢——人盯着,总有走神的时候;这东西盯着,一刻不歇。”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天青,这些人......也都按作弊处理吗?”
“不一定。”
楚天青解释道:“AI标记的是疑似,不是确认。置信度也不是百分之百。有些动作确实可疑,但未必构成作弊。”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考生。
“比如这个,视线偏移幅度很小,频率也不高,很有可能只是紧张状态下无意识的视线游移。这种人,警告一下就行了,直接判作弊太过了。”
又指了指中间那个。
“这个头部转动的角度和频率,已经明显偏离正常答题模式,但还需要人工复核,他在转头的时候,目光焦点到底落在哪里?是落在别人的试卷上,还是只是在活动颈椎?”
最后指向右边那个。
“这个是手部动作异常,置信度只有79%,在所有标记里算低的。手垂在桌下,可能是想递东西,也可能只是在搓手出汗。这种需要结合前后帧综合判断,不能单凭一帧就定罪。”
孔颖达听得连连点头:“如此说来,AI只是先筛一遍,最终定夺还是要靠人?”
……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坐在考场里的三千二百名考生来说,这一个时辰,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有人如坐针毡,有人汗透衣背,有人写到后半程手都在抖,有人干脆放弃了挣扎,对着试卷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不管怎样,时间不会等人。
“咚——!”
一声锣响,在九座偏殿之间同时回荡。
“停笔!”
主考官的声音从各殿门口同时传进来。
“全体起立!试卷反扣于桌面,答题卡压在试卷下方,不得再动一笔!违者按作弊论处!”
殿内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椅子挪动、衣衫摩擦、纸张翻动,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叹息。
没有人敢再多写一笔。天眼看着呢。
考生们依次起身,在监考官的指挥下,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入场时的路线,缓缓走出考场。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扑到脸上,不少人都眯起了眼睛。
在里面闷了整整一个时辰,乍一出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考场外的广场上,考生们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
一开始还有人端着,互相拱拱手,道一声辛苦,可那层体面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彻底碎了一地。
“什么狗屁题啊!”
一个穿灰袍的士子率先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引得周围十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