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9）
【公羊们排成一列行进，敲着鼓，鼓皮正是由公羊们自己提供的。】——尤里·纳尔莫诺夫，1941年。
……
炎炎烈日下，几辆装甲车卷着滚滚沙尘停在村落附近，数名全副武装的白人雇佣兵下了车、壮起胆子向前继续探索这座沉睡在一片寂静中的村子。他们为摆脱穷困潦倒又令人窒息的生活、凭着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争取到更多的财富而千里迢迢地赶来这片土地上谋生，但他们来到国境线右侧以来一连数日不仅没能找到什么可供他们直接掠夺和挥霍的财富，甚至也没能找到些可供他们取乐的当地人。
“长官，这可真是活见鬼了……连续几天了，我们连个还能活着喘气的家伙都找不到。”带领几名雇佣兵把村庄外围地带搜索了一遍的美利坚帝国海军中士马可·阿莫雷蒂沮丧地和部下们一同返回麦克尼尔身旁、向自己的长官汇报结果，“只在村庄里的空地上发现了大片黑色痕迹——就是我们之前用无人机侦察时发现的那些。”
“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和厮杀，失败者的命运不言而喻。”迈克尔·麦克尼尔自然不会大摇大摆地披着一件美利坚帝国军的制服进入苏丹，他和他麾下东拼西凑的队伍途径尼日利亚和乍得时就从当地军队手中低价购买了一批军服，这些军服至少能避免敌人马上联想到他们的来历，“好消息是不会有碍事的当地人打扰我们了。通知后续部队继续前进，我们把临时指挥中心先搬迁到这里。”
“是，长官。”阿莫雷蒂中士答应了麦克尼尔的要求，但他马上就把这差事丢给了自己的一名部下，而他本人则随着麦克尼尔一同进入前方的村庄内一探究竟，“……到处是无人区，这和我们了解到的可不一样啊。有些村庄几天前还有人员活动踪迹。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正在苏丹境内混战的各方拥有的武装人员规模接近百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过义体化的民兵。我们的士兵虽然都是高度义体化甚至全身义体化的老兵，但毕竟只有几百人。”确认附近暂无危险的麦克尼尔放心大胆地和自己的老部下一同前进，虽说他直到现在还想不起来阿莫雷蒂中士在墨西哥战争期间是否是自己的部下。那是属于3号平行世界的麦克尼尔的记忆，是【麦克尼尔少校】与战友们不可替代的人生。“现阶段，我们的目标是继续东进、和苏丹解放战线建立同盟关系。他们是附近规模较大的武装组织中立场最温和的，也是最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说到这里，麦克尼尔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告诉尚且有些迷茫的部下，自己要交给对方一项重要使命，“中士，虽然我军到目前为止还没能和当地人打交道，我想我们的进军恐怕已经引起附近警觉了。和后续部队会合的事由我主持，现在你立即率领圣马可突击队乘两辆车去和苏丹解放战线会师。他们的领袖萨尔瓦托雷·阿杰姆贝是个意大利人，也算是你的半个同胞。”
“但他是个黑人啊，黑人也能算意大利人吗？”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海军中士遗憾地摇了摇头。
“黑人可以是美国人……又为什么不能是意大利人呢？”麦克尼尔听说许多意裔合众国公民直到上世纪初还试图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平行社区内，但他们的涉嫌遭到了接连不断地席卷全球的时代洪流迎头痛击，“采用直连模式把我的意图完整地传递给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明白了，中校。”大胡子中士煞有介事地说，也许他和战友们该在进入苏丹之前改换有着黑人外观的义体，“不过，听说本地的阿拉伯人对黑人不是很友好。明明这些阿拉伯人看上去也和黑人没什么区别。”
“大家都有一套独特的方法来定义自我、定义同类，就像你执意要求使用与你接受义体化改造之前的外貌高度相似的义体一样。”麦克尼尔没有把镜子带到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不然他一定会先拿出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并对部下解释必须以这种形象稳固对自我认识的原因，“快去吧，再过几天你们就会怀念现在只需在不同无人区之间赶路的日子了。穿过危险地段时不必犹豫，我允许你们使用光学迷彩。”
“遵命！那，我们这就出发啦！”
阿莫雷蒂中士一行人刚离开不久，麦克尼尔所说的主力部队也抵达了村庄附近。车队掀起的尘埃遮天蔽日，足以让人怀疑有一整个机械化步兵团抵达了前线。为了保证作战部队机动性和后勤补给线运输能力，麦克尼尔等人在抵达苏丹前沿途采购了大量装甲车和卡车，其中有不少都是尼日利亚军队和乍得军队急于甩卖的旧装备。尽管规模庞大的车队对燃油等形式能源的需求让马尔科姆·格兰杰十分头疼，雇佣兵们却因麦克尼尔兑现了人人有车坐的承诺而高兴不已。为此，这些过去并不总是很有耐心的雇佣兵愿意为麦克尼尔的其他承诺多忍耐些时日，毕竟他们的新长官看上去不像是个经常食言的人。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现状感到满意，吉尔斯·普莱斯就因麦克尼尔的队伍中缺乏能称之为空军的组成部分而郁郁寡欢。这并不完全是麦克尼尔的责任：库尔茨上校没法购买和凑齐吉尔斯所需规模的机队，而且即便上校奇迹般地摆脱了经济困境，麦克尼尔所部也很难在当前行动区域附近找到可用的空军基地。租借周边国家空军基地的建议则直接被麦克尼尔否决了：他可不想承担笑里藏刀地放他们过境的法军关键时刻又反戈一击、以空军基地和其中飞机相要挟的风险。
“空军……会有的，各国的空军都是从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发展而来。”老格兰杰也只好安慰吉尔斯说，在苏丹战场上使用树大招风的大型飞行器可能会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招致其他超级大国干预则更是不堪设想，“多想想眼前的事。等到我们拿下苏丹之后，还愁没有空军？”
“……这不就是完全沦为陆军的陪衬了吗？”话虽如此，吉尔斯终究没有神志不清到逼迫麦克尼尔用并不宽裕的预算购买大型飞机的程度。库尔茨上校提供的预算或许能够帮助他们建立一支初具规模的地面部队，强行分配更多资金给空军的结果恐怕是连地面部队也不能满足要求。“马尔科姆，我担心的是万一这场战争持续了几年时间……那我们的后续计划就都成了摆设。”
“计划……任何计划都要根据实际情况修改的。”老格兰杰下了车，他极目远眺，在远方的荒野尽头看到了更多已沦为一片废墟的村庄，“来苏丹之前，我们把一切都设想得很好……在小规模战斗中凭着不可战胜的绝对武力震慑各方，然后争取当地居民的支持。可是你看看，这附近哪还有什么居民？就连野兽也不见踪迹，等待着我们的只有黄沙和更多的尸体。”
类似的困惑也萦绕在麦克尼尔的心头，他事先通过库尔茨上校等人搜集了许多关于苏丹的情报，遗憾的是这些情报在他的队伍抵达苏丹后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主力部队抵达村庄后，麦克尼尔派人找来了埃瑟林和朱利安亲王，并邀请倒霉地被迫跟随他一同来到非洲的帝国国家安全局特工约翰·史密斯旁听，尽管对方已经不止一次声明自己对麦克尼尔等人的具体决策流程不感兴趣。
“这里甚至不存在等待着我来统治的臣民，整个国家奄奄一息、处在灭亡的边缘。亚当斯，我们不能继续低调下去了，该高调地把我们的主张和立场向苏丹境内各方表明、让我们的潜在盟友和潜在敌人都采取相应的行动。”朱利安·巴特斯比俨然把整个苏丹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要不是麦克尼尔和埃瑟林几次劝阻，他或许会在入境的当天就对外发表声明称苏丹的合法国王已经归国——这大概只会让麦克尼尔所部被所有厌恶英国统治的人视为共同敌人。“各种主义、各种宗教、各种民族，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只有贫困、饥饿和死亡。苏丹自我们离开起就被无穷无尽的苦难困扰着，当地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回安宁、稳定的生活。”
“好，那我就这么对外说：英国人要回来当苏丹的国王了！可以吗？如果要严谨一些，应该是说，回来做苏丹的苏丹。”麦克尼尔找了间勉强伫立在原地的民房和战友们商议要事。他关掉了经库尔茨上校麾下技术人员升级改造的【潘多拉系统】的大部分功能，既是为了节省电力，也是为了以更轻松些的心态对待战友们。“苏丹的苏丹，听上去就和马歇尔元帅一样悦耳。”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埃里希。”埃瑟林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从进入苏丹开始就一直在为麦克尼尔及其麾下将士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冥思苦想。军事上的胜利固然重要且不可或缺，而一场战争的胜利又不完全由军事胜利构成。“我们的定位，是苏丹解放战线请来的援军；我们的立场，要与苏丹解放战线保持一致，即摒弃苏丹境内各方秉持的各种极端主张、建立所有苏丹人都能和平共处的家园。”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称赞起了麦克尼尔的决心来，“目前，整个苏丹北部地区都受到南部地区的苏丹人民军严重威胁。苏丹人民军胜利，就等于整个苏丹沦为大东合众国的殖民地。因此，率先停止内斗、挺身而出阻止苏丹人民军北上的一方，便天然地成为正义的象征。刚才公爵说他在苏丹找不到可以统治的臣民，我看我们完全可以向南夺取生存空间、先把人民军统治下的居民解救出来。”
“苏丹境内的大小混战，持续的时间比这两次世界大战加在一起还要长。事到如今，就算我们向他们承诺带来和平与繁荣，当地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而且还要怀疑我们是否有能力落实这些口号。”麦克尼尔更多地顾虑作战部队的后勤安全。与苏丹本地义体化程度较低（甚至基本不存在）且主要由民兵组成的武装组织相比，麦克尼尔所部的后勤压力不容小觑，但维持车队和义体等设备正常运作所需的资源却要经法国人之手才能从西非运来。“该说的话，自然要说。先打出我们的旗号，然后先以小股部队偷袭和游击的方式渗透。据说苏丹人民军在其控制区挪用东非联邦的农庄体系，而且效果很不好。这就是我们插手的机会：要先让当地的农民意识到，人民军的承诺是个谎言，只有我们才能给他们带来自由……呃，稳定而且富足的生活。”
“还得给我们的军队起个响亮的名字。”埃瑟林不慌不忙地说，他在乍得就和麦克尼尔讨论过此事了，但那时麦克尼尔以不宜过分高调为由拒绝花太多时间考虑军队的名称，“这名字也是一种警示……告诫我们以后要始终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
“干脆就叫皇家苏丹骑士团吧。”朱利安亲王看了看躲在墙角里发呆的史密斯特工，后者十分明智地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就麦克尼尔所部大功告成后的归属发表些高论，“按现在的美利坚帝国军基本管理方法，我把你们雇来长期为我服役也是合法的。”
“感谢您的重视，殿下。当然，我不认为我们的使命会在苏丹止步……我们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而斗争的。经历三十年的战争，自由世界一败涂地，就连自由世界这个名号都几乎被大东合众国夺走，但现在还没到认输的时候。”麦克尼尔找来的许多士兵并不在乎他的这些主张，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在苏丹战场上夺取到多少财富，而麦克尼尔也从未否定过他们的正当要求。只是，终究还有些理念在麦克尼尔看来比个人财富更加重要。“上个世纪，俄国人在美洲的盟友从来不屑于掩饰他们的真实面目，他们总是光明正大地把主张写在组织的名称里、不畏惧我国可能对他们采取的军事行动。所以，我们也没必要掩饰些什么。”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写下了几个字母，及时地切换了视觉模式的众人都能在空空如也的虚拟网络空间中看到他留下的笔迹，“这支军队，是自由世界的军队……是为拯救自由世界而生的。就叫它自由世界救赎军（Free World Salvation Army，FWSA）吧。”
朱利安亲王似乎为自己的建议没有得到采纳而感到遗憾。如果他拥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只能依靠麦克尼尔等人的协助（虽说麦克尼尔的军队也是从美利坚帝国各地招募的老兵），或许局面就会有所不同。自诩和父辈并无相似性的约克公爵打了个哈欠，这时有士兵在作战通讯频道里大声嚷着说自己在一个地窖中抓到了几名躲藏起来的平民。麦克尼尔闻讯，立即宣布中止会议并和埃瑟林等人一同前去找幸存者们问清灾难发生的前因后果。
在地窖里，麦克尼尔见到了这些幸存者。他们都是些瘦弱的妇女和儿童，几乎每个人的肋骨都明显凸出，另有数人的腹部不正常地隆起、让附近负责看守他们的雇佣兵也敬而远之。潘多拉系统自带的翻译功能把幸存者们的哭诉一五一十地转变为了麦克尼尔能够理解的语言——村子已被从北方袭来的民兵武装血洗，成年男子几乎全部被杀，余下人员则被掠走并被关押在附近某个地方。
“看来这些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村庄居民，都是被他们关押起来的俘虏。”朱利安亲王从人群中走出，递给了在场的儿童几块巧克力和一瓶水，又从麦克尼尔手中接来了一份文书，“不要害怕，我虽与你们有着不同的肤色，但却拥有相同的信仰。耶稣基督是万王之王，而上天差我做苏丹之王。你们若同我立下契约，我便保你们平安并为你们报仇雪恨。”
见这些黑人村民们半信半疑，麦克尼尔抬来了一名身体已经冰冷的雇佣兵，并让惊魂未定的村民们试探了这人的鼻息、确认他并不像是个活人。还没等村民们明白麦克尼尔的意图，只听麦克尼尔用拉丁语大吼一声，那士兵便立即起身向麦克尼尔敬礼问好。这一幕惊住了村民们，以为自己眼前发生了奇迹的他们纷纷匍匐于地。趁热打铁的朱利安亲王则不失时机地补充说，上帝还同时派遣了天使为苏丹的基督徒伸张正义。
“没想到这一招还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总有些时候，我真希望我确实是大天使米迦勒在人间的化身。”几分钟后，麦克尼尔跟随身上披着一块兽皮的朱利安亲王一同离开屋子，半开玩笑地恭喜对方被推举为了酋长，“这倒也是个办法，如果本地的所有部落都能这样奉您为盟主就好了。”
“非洲人普遍愚昧又落后，他们不能自己统治自己，需要有人悉心照料才能生活下去。这是上帝定下的规矩，而这个义务自然要我来承担。”朱利安亲王想了想，发布了自己就任部落酋长后的第一道命令，“麦克尼尔，我们去攻破那个关押俘虏的村庄，把幸存者解救出来。我们需要这些人为我们种地、放牧、挖矿并供养我们的军队。”
根据无人机侦察结果，麦克尼尔初步认为自由军所在村庄东北方向十几千米远处的另一个村庄可能是幸存村民们所说的关押地点。作为先头部队的一个步兵连立即在麦克尼尔亲自监督下赶往目的地附近，十几辆装甲车把村庄外围的民兵哨站围了个水泄不通。赤手空拳以示友好的麦克尼尔下了车，他看到不远处的半空中也飘着一架无人机，于是先把潘多拉系统切换到了巫师模式，而后才走向哨站、让民兵指挥官出来和自己交涉。
“我们是苏丹国王的军队，这里的居民都是他的臣民。我方要求你们马上释放所有人，否则后果自负。”没忘记切换语言模式的麦克尼尔咄咄逼人地下了最后通牒。
“……什么国王？苏丹国王？没听说过。这地方的【国王】是阿拉伯联盟军，还有我们。尼亚拉有我方数万大军驻扎，我劝你们还是多考虑自己的命运吧。”完全不在乎麦克尼尔威胁的民兵指挥官指着不远处化为监狱的村庄说，那里的俘虏都是他们的奴隶和个人财产，“赶紧滚开，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抓了当奴隶。”
“奴隶……我国已经不再把黑人视为奴隶了，可是这世上还有人停留在二百年前。”麦克尼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些身披白袍的阿拉伯人民兵们，“你们凭什么把他们抓了当奴隶？”
“没什么可说的，这不是你们该问的。”
麦克尼尔的眼角和嘴角都遗憾地向下弯曲了些许。他张开双臂，似要给对方一个拥抱，那双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民兵指挥官的脑袋、顷刻间将这头颅碾了个粉碎。一旁严阵以待的民兵正要反击，被更早做出反应的自由军士兵们逐一举枪射杀——血肉之躯的极限终究快不过义体。从阴影中现身的无人机则配合着麦克尼尔的行动对村庄内外的敌军据点开始了轰炸，这些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目的地的飞行器成了非要代老格兰杰执行轰炸任务的吉尔斯发泄不满的最佳帮手。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胜者为王、败者为奴，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没人能够更改的法则。所以，我现在荣幸地宣布，这些比我们更加弱小的家伙是我们的奴隶，他们的性命和全部财产都归你们了。”麦克尼尔返回装甲车上，下令部署在附近的三个机械化步兵连朝占领该村庄的阿拉伯民兵发动总攻、营救被囚禁的黑人居民。他没忘记把自己刚夺取控制权的无人机全部转移到己方一侧战线上。“保住约克公爵子民的性命，其他一切都任由你们处置。尽情狂欢吧，你们为自己漫长而幸福的人生积累财富的时候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