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那句话撂下去,雪地里静了足有十来息。
和珅脸色白得跟地上的雪一个色,虚影那条腿在雪里打着颤,颤了半天,才把一口气顺过来。
“苏局。”他嗓子眼发紧,声音都变调了,“你这话,大逆不道。”
苏平把刀往肩上一搭,“大逆不道?”
“乾隆爷是天子。”和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君权天授,这是纲常,这是根本。你、你当着我的面说要把他拽下来踩在脚底下,这是要造反。”
苏平嗤了一声,那声笑不长,就一下,可这声笑把和珅的脸笑得又涨起来。
“和大人,你张口天子,闭口君权天授。”苏平道,“我问问你,这天是什么天,这权是谁授的。入了关,坐上那把椅子,就算天授了?”
“自然是……”和珅话到一半卡住,他发现自己说不顺,便换了个说法,“苏局,你念的那些事,我也不跟你争了。可有一桩,你得认。我和我主子,从头到尾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这大好河山有个正主。你想想,如今这局面,灵气复苏,境外那帮人跟饿狼似的盯着,华夏群龙无首,各派各顾各的,749局撑得住一时,撑得住一世?我主子重掌江山,那就不一样了。”
他越说越顺,虚影那条腿在雪里也稳了。
“苏局,你听我把话说完。”和珅往前半步,压低了嗓门,这话说得倒像是跟苏平交心,“我主子要的,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华夏。真到了那一天,外头那些扶桑的、梵蒂冈的、天竺的,谁敢在咱们地界上动手?一个都别想。到那时候,我大清有铁桶一样的江山,有十万精兵,有749局这样的能人异士归朝廷调度,什么龙脉神器,谁也拿不走。”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苏平。
“苏局,这是大事。我知道你手里有本事,有局子,有一帮人跟着你。可你再有本事,撑起这片天来,名不正言不顺。我主子就不一样了。”
和珅忽然伸出手来,就那只虚影的手,在雪地里朝苏平一摊。
“苏局,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你若肯合作,我替你在主子跟前做保。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兵给兵,要权给权,军机处里头,你的话跟我主子一个分量。”
苏平没动。
和珅也不恼,反倒笑了,那笑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味儿。
“苏局,你再想想。我主子要的,不止是江山,还有日子。西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火轮船、那电气灯、那大街上跑的铁车,我都见过。人家老百姓家里,灯一拉就亮,水一拧就来。咱们华夏的呢?”
他伸手往江两岸一指。
“你去看看,这江边的村子,夜里点的是什么灯?油灯。有的人家连油灯都点不起,天一黑就上炕。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冬天棉袄穿不起的都有。苏局,你说我主子关了两百年门,可你睁开眼看看,华夏现在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苏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江两岸的村子都是低矮的土房,房顶上盖着雪,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像是不敢使劲冒。
雪地里踩出来的一条路,窄得只够过一辆板车。
再往远处,能看见几排厂房,红砖墙,铁皮顶,烟囱都凉着。
和珅见他不说话,以为说动了,声音更足了。
“我主子跟我说过,真到了那一天,华夏的老百姓,也要过西洋人那种日子。电灯,铁车,家家户户吃白面。你说我们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我不否认,江山是我主子的。可江山坐稳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上来。苏局,你拦着我们,你拦的到底是什么?”
苏平把刀从肩上取下来,往雪地里一插,手拄着刀柄。
“和大人,你方才手指头点的那一片,我看了。”苏平道,“你说老百姓过得苦,吃不饱穿不暖。苦是真的,我不跟你争这个。可你得看清楚,这苦是谁给留下的,这日子又是谁带着往好里过。”
和珅把下巴一抬,没接话。
“江边这几个村,前年还是各干各的,一家一户守着几亩旱地,旱了求雨,涝了认命。去年开春,公社把几个村的劳力拢到一块儿,修了条引水渠,从东山那边把水引过来,绕着堤根走。出工的那两个月,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上了堤,妇女在后方送饭,小孩儿在堤上学着搬石头。和大人,这不是哪个皇上批的,这是公社的干部挨家挨户开会,一个村一个村谈下来的。谈了两回,会上没人吭声,第三回有个老庄稼把式站起来说,行,我出工,我信得过。”
和珅皱了皱眉,“那也不过是……”
“你听我说完。”苏平没给他插话的空,“渠修成了,头一年,堤根那片的旱地全浇上了水。秋后分粮,下了工的人家按工分算,多出工的,多分了两口袋。那个站起来说信得过的老庄稼把式,姓孙,他家里头一回没借粮就过了冬。和大人,这些事,你们大清那会儿有过吗?你们大清那会儿,老百姓遭了灾,等的是什么?等皇上开恩,等朝廷放赈,等来的官老爷还得在赈粮里过一道手。如今这渠是老百姓自己修的,粮是自己挣的,没人求谁开恩。”
和珅的嘴抿成一条线。
“再说你嫌弃的那几间土房。”苏平道,“土房是老样子,可你进屋看过没有?灶台是新盘的,加了烟囱,屋里头不熏眼睛了。窗户上糊的是塑料布,透亮,比纸窗户强。有的家还添了暖水瓶,铁皮的,一块五一个,早上灌的开水,到晚上还烫嘴。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县里办了个小五金厂,拿废铁皮敲出来的,敲一个挣两毛工钱,厂里三十多个工人,有一半是村里头前两年还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
和珅眼皮动了一下。
“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物件。”苏平把刀柄拍了拍,“是老百姓的脑子不一样了。前些年村里头还有人烧香拜神,家里头有人病了,不去卫生所,反倒去求什么大仙。今年开春,公社组织了个扫盲班,晚上点着煤油灯教认字,还讲科学常识。有个老太太,足六十了,头一回认会了自己名字,回去就把供了半辈子的神龛给拆了,说供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显过一回灵。和大人,你听听,这话是什么分量。”
和珅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着了。
“你们大清那会儿,老百姓见了官员得跪,见了皇上得喊万岁,一辈子就盼着有个青天大老爷。”苏平道,“如今呢?江边这村子,上个月选生产队长,几个候选人站在打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自己打算怎么干,说得不好的,底下有人当场就喊换人。选完了,落选的那个也没人下跪磕头,该种地种地。和大人,老百姓不跪了,不盼救星了,自己能把事拿起来。这叫什么?这叫人的日子。你们大清给得了这个?”
和珅把脸别过去,虚影那条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说的西洋日子,人家攒了两百年家底,这我认。”苏平道,“咱们是落后了。可落后就得拿回一个皇上,把老百姓重新摁回地上跪着,这叫哪门子出路。和大人,你们大清那一套,老百姓早就不稀罕了。封建那一套,君权天授那一套,求大老爷开恩那一套,江边这村子的人,如今嘴上不说,心里头门儿清。谁要是再想把他们按回去,他们可不答应。”
“苏局!”和珅脸白了又红,“你不能这么算。我主子当年也是没办法,海疆不稳,西学东渐,他也是怕乱了根本。再说了,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重掌江山之后,那些好东西,一样一样引进来,不会重蹈覆辙。”
“不会重蹈覆辙。”苏平把这话嚼了一遍,“和大人,你这话我完全不信。你主子要真是为了华夏好,当年就不该关那扇门。如今渠修了,厂子办了,老百姓刚尝着点自己当家做主的甜头,你们倒要回来掌江山了。早干什么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和珅道,“苏局,咱们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华夏。你守着749局,也是为华夏,我跟着主子,也是为华夏。道不同,可这心,是一样的。”
苏平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和大人。”他道,“这话你说得倒是漂亮。目的一样,都是为华夏。可我问你,你主子重掌江山,这江山是华夏的,还是你主子的?”
“那自然是……”
“你方才自己说了,江山是你主子的。”苏平把话接过去,“老百姓的日子,是坐稳江山的添头。坐稳了,给你们添点甜头;坐不稳,这甜头随时能收。你跟我说这是为华夏,我听着怎么这么像,是为了你主子那把椅子。”
和珅的脸彻底沉下来。
“苏局。”他声音低了些,“你要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可辩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有一桩你记着,我和珅今日不跟你动手,不是怕了你。是我主子的大事要紧。这锁龙井,我这就带你去寻。寻到了,井怎么补,咱们到井边说。别的事,出了这江面再说。”
说完他转过身,那件烧焦了半截的袍子在风里一抖,人已经朝着江边走去。
苏平看着他的背影,没拦。
和珅走出七八步,忽然觉得背上那层压着的东西松了。
方才在苏平跟前,他每一句话都是提着心说的,说错一句,那把刀就能架到脖子上。
这会儿背对着苏平,他脚下才敢慢慢放稳,胸口那口气一寸一寸地撤下来,汗从后背渗出来,凉飕飕地贴在里衣上。
他走了一阵,脚步慢下来,回头瞟了一眼苏平的影子,压低嗓子,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
“这人……”他咽了口唾沫,“是大敌。”
他主子如今困着,出不来。
这苏平年纪不大,可手里有刀、有局、有一身来路不明的能耐,嘴上功夫还这么利。老百姓那头,让这人几句话说得,竟像是真不稀罕大清了。
我乾隆爷可是深受百姓爱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