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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5章 和大人,还打么?

    教士又往前挪了半寸。

    他挪得极慢,慢到火墙那头的动静完全盖住了他脚下的声响。

    和珅在火里吼,黑火噼啪炸开,风刃削着雪面乱飞,这些动静刚好够用。

    教士眼睛一直盯着苏平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苏平没回头。

    不光没回头,肩膀还松着,扛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刀柄,敲得跟打拍子似的。

    教士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绷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告诉自己,这一下出去就完事,苏平倒了,火墙里那三个撑不了几息,天照一个照看不过来。

    他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罡气从丹田提上来,一缕一缕往掌心聚,聚成一根细针那么粗,又密又沉。

    再近半步。

    半步就够着了。

    教士把气吸到一半,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前蹿,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罡气凝的那一束直取苏平后颈。

    他出手的那一下,觉得自己要成了。

    刀光比他快。

    苏平连头都没回,麒麟刀从肩上翻下来,刀身顺着腰侧一旋,刀背贴着教士的右胳膊抡过去。

    教士那一束罡气还没递到地方,胳膊先挨了一记,整个人被抽得朝侧边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撞上一块冻硬的土疙瘩才停住。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爬起来。

    右胳膊抬不起来了,从肩膀到手腕整条都是麻的,指尖抖得跟抽风一样。

    他拿左手撑着地,把脑袋抬起来,看苏平。

    苏平这才转过身,刀往雪里一插,两手搭在刀柄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回头。”苏平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没回头就是没防着。”

    教士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腥甜往上涌,他把嘴闭紧,咽回去。

    “你从吃虫那时候起就在盘算。”苏平道,“盘算得还挺细,连往我身后靠几步都算好了。就是有一样没算着。”

    “什么。”教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肚子里那条虫,跟我通着气。”苏平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一动念头,它先动。它一动,我就知道了。你方才想什么,想得那么用力,我在前头听得一清二楚。”

    教士脸白了。

    他费了半天劲,把每一步都算计到了,结果人家从头到尾看着他演戏。

    “你……”教士撑着地往后蹭了蹭,“你耍我。”

    “我耍你干什么。”苏平道,“我给过你活路。你自己不要。”

    教士不蹭了。

    他坐在雪地里,左手还撑着地,忽然发觉不对劲。

    胳膊蹭不动了。

    压根不听使唤,他让左手往后再按一把,左手按在原地没动。

    他让两条腿往回收,腿也没动。整个人跟钉在雪地里似的,从腰往下全成了别人家的东西。

    “别费劲了。”苏平道,“你方才那一刀挨得不亏,虫跟着你的气机窜上来了,现在你身上大半截归它管。”

    教士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还撑着地,五根指头僵着,他想把小指头弯一下,弯不了。

    那根小指头就那么直挺挺戳在雪里,跟别人的指头长在他手上一样。

    “你给我解开!”教士嗓子劈了,“苏平!你把虫给我弄出来!”

    “弄不出来。”苏平道,“它进去了就是进去了,除非我念。”

    教士不喊了。

    他咬着牙,把丹田里剩下那点罡气全提上来,也不管经脉受不受得住,一股脑往肚子里压。他练了十几年罡气,换血都干过,肚子里塞药都扛过来了,他不信炼不掉一条虫。

    罡气裹上去,那条虫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就一下。

    罡气散了。

    教士瞪着眼,不信。他又提了一口,这回提得更狠,连心口窝那口气都抽调出来,围住虫使劲绞。

    虫蜷了蜷身子,跟被人挠了下痒痒似的,然后一伸,罡气又散了。

    散了三次。

    教士第三回提气的时候,人直接往前一栽,趴在雪里,嘴角淌出血来。

    “怎么……怎么可能……”他趴在那儿,脸埋在雪里,声音闷得听不清,“一条虫……我十几年罡气……”

    苏平走过去,蹲下来,拿刀鞘把他脸从雪里拨出来。

    “你想不通是吧。”苏平道,“我跟你说明白。这条虫不是寻常蛊,它沾过神格。神格懂不懂,就是神身上掉下来的那点东西,我手里正好有。沾了神格的虫,别说你一个御龙手,你和大人这种半神,进了肚子照样挣不脱。”

    火墙那头,和珅正拿肩膀撞天照的黑火,听见这话,撞到一半停住了。

    他扭头看过来,脸上还挂着血,眼睛里那点狠劲散了一半。

    “苏平。”和珅隔着火墙喊,“你说什么,沾了神格的蛊?”

    “对。”苏平没回头,“和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条。你半神,兴许能多撑两息。”

    和珅没接话。

    他站在黑火里,身上袍子还烧着半边,可他人不动了。方才那股要拼命的架势,一下子塌了半截。

    “你哪来的神格。”和珅道,“神格这东西,不是地里长的。”

    “这你就别管了。”苏平道,“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成。”

    火墙另一头,缩着的两个御龙手也不动手了。墙根那个攥着风刃,风刃还举着,人却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看着雪地里趴着的教士。

    “假的吧。”墙根那个喃喃,“苏平唬人的吧。”

    “我唬你干什么。”苏平直起身,冲那边扬了扬下巴,“你要不信,过来试试。你俩一人一条,我管够。”

    没人过来。

    那俩御龙手对看了一眼,风刃慢慢垂下去了。

    教士趴在雪里,缓了半晌,把脸抬起来。

    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眼珠子转得慢,跟个快没气的人似的。他看了看苏平,又看了看火墙那头不动了的和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苏局。”教士道,“我服了。真服了。”

    “嗯。”

    “我这人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教士趴在那儿,气若游丝,“您给我条活路,我往后给您当牛做马,您让我咬谁我咬谁。”

    “你方才也这么说。”苏平道,“说完就伸手。”

    “那是我糊涂。”教士急了,撑着要抬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真……”

    “哪回都一样。”苏平打断他,“你头一回吃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虫炼了。第二回伸手的时候,想的是把我放倒。你这会儿服了,想的是先活下来,等缓过手再想辙。”

    教士不说话了。

    他趴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这儿有条规矩。”苏平道,“叛过一回的,我不留。你方才跪着求活,我给了。你转头就朝我后颈下手。这事有再一,就有再二。”

    “苏平!”教士猛地挣了一下,人还是动不了,“你不能杀我!马里森的计划我知道,审判庭人手我知道,我死了你什么都捞不着!”

    “你方才要是老实交代,兴许还能多活两天。”苏平把麒麟刀从雪里拔出来,“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教士还要喊。

    苏平刀往下一送。

    刀尖没入后颈的时候,教士整个人一挺,左手猛地攥住一把雪,攥得指节都白了。然后手一松,雪从指缝里漏出去,人软下去了。

    苏平把刀抽出来,在雪里蹭了两下,刀身上的血蹭干净了,才扛回肩上。

    火墙那头,安静得厉害。

    和珅站在黑火里,半边袍子烧没了,露出来的肩膀和胳膊上全是火燎的疤。

    他方才那股拼命的劲头全没了,人靠着火墙站着,看着雪地里趴着不动的教士,半天没吭声。

    “和大人。”苏平转过头,“还打吗。”

    和珅没答。

    他把身上那半件烧着的袍子扯下来,扔在雪里,火在雪上烧了两下就灭了。他拄着青石慢慢坐下,虚影那条腿搭在石头上,看着自己那条断腿的茬口。

    “不打了。”和珅道,“打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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