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下,一只褪色红灯笼随风轻晃着。
乾元子嘴角歪斜,似笑非笑,满脸麻斑在昏暗灯光下瘆人莫名:“后生啊,你方才让老道我站在何处啊?”
此刻。
迟暮本是想踏入青铜门户中,见这突然出现之人,神色当即剧变:“怎……怎么会!”
而后深吸口气,长长行了一礼:“传道者迟暮,希望让老道长……站银!”
乾元子捡起地上滚落柴刀,枯瘦手掌一寸寸从刀身上抚摸而过,沙哑开口:“站银,意思就是站你身后那一座青铜门?”
迟暮点头:“老道长一眼窥见真章,风采不减往昔啊!”
乾元子低着头,一张枯瘦丑恶老脸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窥之不清:“老道不蠢的,只是老道不想费那脑子,我得寻种仙观,我得成仙,还得和那十五徒儿斗呢,这徒儿才是最阴那个……”
他喃喃一阵。
而后抬头问道:“你这后生,老道观你这般反应,是不是曾经见过我啊?”
迟暮吐字掷地有声:“是!”
乾元子:“什么时候?”
迟暮指了指身后青铜门户:“还是在门中的时候,很久很久之前了,当时侥幸识得前辈,沾了一点光,修成传道者级生灵,传了一条特殊且普通的道,能马马虎虎与柴米之流比肩。”
乾元子又问:“老道我当时在做什么?是个何等之人?”
迟暮深吸一口气,回道:“未言而风先至,未伸而物已陈。所求不落空处,所弃不入眼尘。星斗候其起居,岁时顺其俯仰。”
他语气陡然加重:“若是用大直话来讲,就仿佛……一切都围着你转。”
“凡近你者,皆沾你光,凡厌你者,必受其殃。”
灯笼之下。
乾元子抬起柴刀,刃口在灯火下晃了一晃,映出那张大小眼,满脸褐斑的丑脸,他突然阴恻道了一声:“后生,你又骗我,你和我徒儿明明是一伙儿的,你也想抢我种仙观!”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老腐黄牙:“还有啊,老道我明明就是个凡人,你休想唬我!”
话音戛然而止。
乾元子枯瘦不堪躯体动了,他举起柴刀,像是乡间老农随手挥起锄头砸向土疙瘩,就这么朝眼前人劈了过去。
迟暮瞬间头皮炸开,怒声道了一句:“就是这种感觉,仿佛一切随你而动,万事随你心意,根本避无可避。”
他动也不动。
因为他心里深知,根本无法避开。
又或是他一躲避,又必定生出其它灾劫。
柴刀入骨之声响起,迟暮一颗脑袋近乎被从中间劈开,偏偏他两颗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老道长,记得……一定要站银啊!”
刹那之间。
青铜门户之上道道粘稠银色光泽流转,迟暮推开门后,强行挣脱柴刀,一步迈了进去。
再见乾元子,竟是立在原地不动。
只是回头,一双浑浊干瘪望着长街中央。
一座破旧小道观,就这么立在那里,观门明晃晃打开着的,李十五一袭道袍如墨,就这么立在道观之中,手负身后,眼神深邃如谭,沉沉望来,低声道:
“孽畜乾元子,既见本仙,何不跪下啊?”
此话一出。
天地间骤然阴风骤起,吹得满街人头如豆翻滚,恐怖莫名。
“徒儿啊!”乾元子手持着染血柴刀,笑得肩膀随之不停抖动:“乖徒儿,如今只有咱们师徒两人,你也敢同为师这么说话?”
李十五嘴角同样勾起笑意:“师父,许久不见了。”
接着目光一凛,带着几分讥讽:“天地随吾俯仰,万神俯首听令,吾乃种仙观真主,尔等还不稽首跪拜,还敢在吾前逞凡夫之狂?”
乾元子闻声,一张老脸瞬间阴沉恐怖到极致,嗓音似坟地夜风:“徒儿,你得了失心疯不是?”
李十五隔着观门,眼神轻飘飘望着:“师父啊师父,咱们缠斗了多久?”
“未孽纸上重来过一次,共历经两个十八年,约莫是三十六年,甚至那老道说旧人山时期,徒儿就存在了。”
“这么多年下来,谁胜谁负还用说?”
“那迟暮说得不错,万事物皆随你而转,你多厉害啊,区区一个凡人拿着一把破刀砍天砍地,下砍老弱妇孺,上砍道生,可偏偏你在徒儿这儿……输了最大的一局!”
李十五言辞锋利无比:“你输了,种仙观!”
接着道:“如今未孽因果已是落下,这可是道生本体降下的命途错位之法,你是未孽,我也是未孽,所以按照纸上的结局,种仙观必定被我所夺,你想逆也逆不了。”
“啧啧……”
李十五啧了一声,像是记起了什么,眼里怨恨杀意汹涌而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掰着指头:“一,二,三,四,五……九,十,十一,十二!”
“老子可算是明白了,这些年里,我拢共经历了十二次的未孽失控,这所谓的失控,实则就是一次改写未孽纸上结局的机会。”
“我曾问过求杏这些未孽,他们也就失控了一两次。”
他神色愈发狠戾:“唯有我,足足十二次。”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你那邪门之运,在暗中帮着你,想帮着你改写纸上故事结局,抢下这种仙观,所以才害我重新经历了十二次剥皮种仙。”
“哈哈哈……”
李十五突然笑了起来:“师父,徒儿命中克你啊,天克,你一共有十三次抢夺种仙观的机会,可每一次都是功亏一篑,一生所求皆成泡影。”
“乾元子!”
他大喝一声,眸中光芒摄人:“任凭你造化随身,万物趋奉,又能如何?十三次机缘,十三次落空,一切纵是偏私于你,可命册落笔,结局难改!”
李十五身上,浮现了看不见的气。
又或是一种状态,那是一种连压过乾元子十三局,一局又一局之下滋生而出的‘气盛’状态,更是一种极致的锋芒,极致的无惧一切。
他摇了摇头:“师父,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凭什么觉得徒儿还会如当初一般怕你?”
“徒儿,该喝药了。”乾元子语气平平淡淡。
只提着柴刀,一步又一步朝种仙观而去,浑浊眸里贪婪依旧,执念依旧,一声声说着:“种仙观是为师的,你这徒儿抢不走,永远也抢不走。”
他一步跨进观门,持刀朝李十五面门劈砍。
“师父,你老了!”
李十五没有躲,甚至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微微偏了偏头,任由刀锋贴着脸滑过,砍进自己肩膀之中。
接着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了乾元子的手腕,低声道:“师父,再告诉你一事,徒儿如今虽然没有八字,可是通过修命术,修出了命格,又用改命之法将命格提了一提。”
“徒儿觉得,有了命格之后,与之前是有些不一样的。”
“砰!”一声响起。
乾元子右膝盖向上一顶,一记膝撞重若千钧,直接将李十五没有五脏的肚子顶得凹陷进去,几根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持刀立于观中,笑声阴鸷瘆人:“徒儿,你是不是还有同伙啊?为师不信,你能凭自己连压为师十三局,一点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