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仙观中,一盆柴火安安静静燃着。
李十五靠墙而坐,左手右手一共七颗眼珠子全部睁开,正盯着自己一张脸不断打量,就仿佛多了七处视角,同时在他脑海之中铺开七重角度的不同画面。
“终于,又睁一眼了。”他茫茫然一般。
轻声喃语着:“都七了,八就不远了,九也快到了,马上就是十了,我种仙快成了,终于快了……”
火光轻轻跳动,映着他手指七颗眼珠齐睁的诡谲模样,却衬得他神色渐渐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李十五?”
侃大山盯着他这么一副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依旧沉而重:“今夜寻你,只为一事,你究竟选择站金,还是站银?”
却是下一瞬,诡变陡生。
只见李十五新睁开的第七颗眼珠,就这般活生生从指腹处撕裂而出,化作约莫人头大小,拖着一根手指粗细类似脐带之物,张开满嘴狰狞尖锐獠牙,狠狠一口咬在侃大山肩膀之上。
“你!”
侃大山浑身巨震,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他猛地挣脱,就听“刺拉”一声撕裂响起。
自己的肩膀连带着半个身子,被咬下极大一块,甚至连腹中五脏都被咬去不少,整个人好似一块月饼缺了一角似的。
火光剧烈摇晃着,带着两人影子忽短忽长。
更有一颗血淋淋眼珠子摆在地上,好似活物一般大口咀嚼着,场面说不出狰狞可怖。
“李十五,你这是何意?”
侃大山立在观中,身躯残躯之处,一条条血红肉芽如活蛆般交织蠕动着,并伴随有一种好似实质的银色光泽,正不断修复他肉身。
李十五并未答复。
只是站起身来,抬脚对着那颗眼珠子踩了一踩,觉得有些黏糊滑腻,脚感像是踩在刚从猪腹中取出来的新鲜猪肚之上。
“嗝儿!”一声响起。
眼珠子如人般打了个响嗝,满嘴猩红血肉残渣,接着重新收回指腹之中,指上裂痕也随之被抚平。
“不对啊!”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低声道:“与过往不一样,这一次居然没有出现炼化迹象,莫非是吞得肉还不够?”
于是乎,他又将目光盯在了侃大山上。
低声而语:“星官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侃大山眼中杀意乍起:“本官问你,究竟占站金,还是站银!”
“我自然站镜渊!”李十五同样目色翻涌,“理由唯有一个,非是因我为大周天人族国师,而是……李某看镜渊可比白晞顺眼多了,第一次见他就顺眼。”
侃大山沉默一瞬,接着低吼:“老子问你,是站金还是站银,你脑子是不是被那眼珠子给啃了?”
李十五一脸微笑:“我本就不是人,所以站大周天人族,有何问题?”
观中,气氛陡沉。
侃大山目光幽幽盯着他,而后伸出几根手指:“李十五,你莫不是在装疯吧,这是几?”
见不得回应。
他指尖朝虚空一捏,多出一枚金锭,一枚银锭,问:“此有二色,你喜金还是喜银?”
李十五只盯了一眼:“我喜金!”
“什么?”侃大山瞬间眼神狰狞无比。
李十五则是侃侃而答:“金贵如斯,银贱如纸,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应当选金,不信你随便找一个人问问?”
侃大山怒容渐渐收敛,嘴角上扬,笑容隐约让人不安:“李十五,你相信有时间吗?”
李十五答:“我身处未孽之地中时,有一次曾在卦山之巅,与听烛坐而论道,他称‘时间’本为衡量事物变化的尺,不知何时起,竟赋予了它意志、权柄,甚至成了大道之尊,道中最尊贵的一种道。”
“大道是什么?有人见过道吗?有人能解释吗?”
李十五呸了一声:“老子一个修仙修道之人,这么多年从未感知过哪怕一丝的狗屁道蕴,更别说是道,恶修之法是明明白白的‘向内求’之法,从不索取外界一物,一切只向内求。”
“而我修行,就是不停在体内挖啊挖,挖不动了,就觉得可以破入新的境界,然后又不停地挖啊挖啊挖……”
他讥笑道:“还有那秋风天早就说了,修行本质就是撑开‘心量’,将自己的心不停撑大,再撑大,他可是从没说过感悟大道,什么道蕴之类的空话。”
“所以,你觉得我信时间吗?”
却听。
侃大山冷不丁幽幽一声:“可是,你在未孽纸上时那些个师兄弟,不是个个身怀道骨?甚至晨不动,肆归客之流,只要与你师父接触多的,哪一个不是道骨之身?”
“且一旦得了道骨之身,修行如鱼得水,简直如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啧啧,你应当深有体会吧。”
“所以你觉得,道骨之中的那个‘道’字,究竟是什么?”
李十五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你,知道挺多啊!”
侃大山并未回复,只莫名笑了一声:“既然你选择站金,本星官今日便是送你一句话,你且听好了。”
李十五将目光挪向别处,只以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什么?”
“呜呜……呜呜……”
观外风声呜咽,穿破种仙观破旧窗棂,吹得火盆蹿起几缕火星,转瞬便熄了。
侃大山直勾勾盯着他,意味深长道:“长生即背叛,永恒即诡异!!!”
下一瞬,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只留一缕甜腻血腥味盘旋观中,久久消散不去,以及最后一句话的余音:“你选择站金,那就对了,哈哈哈,这可是好兆头!”
李十五紧了紧身上道袍,觉得身子有些发冷,口中一声声喃语着:“原来,如今大爻的爻帝,也是白晞之镜像啊,他在给我做局,一直在给我做局,所以我该怎么办?”
良久之后。
他才低头盯着右手食指:“恶修……第七境?莫慌,一定莫慌……”
他伸手放入棺老爷腹中,从中掏出厚厚一摞的老黄历,挑选出其中一本后,方才对着盆中火光,一页页仔细翻阅着,他必须得挑个黄道极日。
与此同时。
大爻三十六州境内,诡象陡生。
某一处,一座颇为雅致府邸之中。
一干巴瘦小女子,正斜坐梳妆台前,穿着一袭大红长裙,红唇更是鲜艳如血,居然是当初人山之中的莫闷心,称之为门姐儿。
她回头间,对一老头儿故作风情道:“咱们现在总算是过上好日子了,这里可是大爻,且大爻还有一个不曾被提起的名号……人之源头。”
而后掰着指头:“让门姐儿好生算算,咱们一共避开了多少祸,双人之争祸,祟海坍缩祸,未孽纸祸,因为那破纸上没有门姐儿!”
“就是当初那李小哥!”
她叹了一声,又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爻灭’了呢,也难怪那萝卜岗国师之位给了十五道君,这谁敢给他啊!”
却是这时。
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凭空响起:“你,相信时间吗?”
“谁!”莫闷心瞬间一阵脊背发凉。
她抬头望去,只见房顶天花板上,正趴着一道诡异身影,一双眼瞳是不见一点白的漆黑,正笑着与她双目对视,又问一句:“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