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雨中,青石街巷。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丈许距离。
“李十五,你是不是看见那笑脸了?”
“不曾。”
“那你为何,口口声声说那姑娘在笑?”
“呵,她既然敢笑,李某还不能说了?这算是什么道理?”
“可是她一直哭得可怜,根本不曾笑过。”
黄时雨终是几步跟了上去,与之并行:“你是不是,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是,多久开始的?”
“似乎是你破入元婴之境后,便一日更比一日畜牲起来,行事亦是一日比一日让人胆寒,小女子记得元婴之境,其中胎动八声见母神,胎动九声遇真我。”
她眉眼被雨雾浸得微凉,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上砸出点点浅涡,认真问:“是不是,这其中出岔子了?”
李十五当即脚步顿下。
略一回眸间,望着这只比自己稍矮半头的女子,声如未融之冰:“黄姑娘,李某不喜儿女情长之事,更不可能是你那冥婚的夫君,亦不会为难你之心头爱十五道君,所以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提这些,听着烦。”
黄时雨当即愣了神:“李十五,小女子何时提这些了?你究竟说什么胡话?”
她神色极为不自然的,朝周遭望了望,甚至哪怕手中紧握着生非笔,依旧觉得心里一阵发毛,喃喃一声:“莫非,他能看见另一个,并不为人所见的黄时雨?”
片刻之后。
雨丝愈发密集,料峭寒意比之冬日更盛。
黄时雨依旧跟着,似想窥破一些玄机,却见李十五宛若无事人一般,反过来问她:“白晞何在?”
“李某在棠城逗留一月有余,根本不见他之身影。”
黄时雨答:“朝会中,已是持续一月了,自未孽因果落定后,便是无休止的朝会,不知何时是尽头。”
恍惚间,两者已是行至城门处。
如此春寒时节。
居然有一穿着朴素青年,在城门之下立有一卦摊,摊上撑起一把极大且有些褪色的青布油伞,木案上简单摆着龟甲,蓍草,以及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金甜甜?”李十五凝望着青年那张略显熟悉面孔,只觉一阵无言。
“小道爷,原来是您大驾光临!”
金甜甜抬头笑着,连忙从案下抽出一把寻常纸伞,朝着李十五而来,然后撑在他头顶之上避雨:“小道爷稍等,我这就收拾了摊子,请你回家一叙。”
李十五见他如此,只是一步站远了些:“你既然想娶媳妇了,救世庵中有一千禾姑娘,你若是娶了她,还能一并把爹当了,要不考虑一下?”
“这……”金甜甜摸了摸头。
摇头笑个不停:“道爷啥时候如此热情了?居然给我张罗起媳妇之事了。”
倒是黄时雨朝他道:“‘金甜甜’此名颇为不妥,是否想换一个名儿?小女子倒是可以帮你取上一个。”
还不等回应。
又见一人,垂头丧气路过。
那人一身山官的墨色官袍,印绶松垮垮垂在腰间,袍角沾满泥水,走一步便轻轻磕碰作响。
更是双目无神,口中含糊不清说着:“改山河,调川泽……听陛下圣言……,呵呵,都没了,一切都没了啊!”
这人,是山官李遂生。
“站住!”李十五喝了一声。
李遂生抬起头,任由冷雨打在脸面,全然不知躲闪:“原来是你啊,曾经之事,抱歉了。”
见他这般麻木神态,李十五耐着性子问:“你此去,作何?”
李遂生回:“我原本山官道场没了,与大爻合道之身也没了,亦再无大爻权柄之力,等于被彻底打回了原形,所以如今就一普普通通恶修。”
“至于现在,当然是去上任啊。”
李十五:“什么地方?”
蜿蜒雨水流淌李遂生满脸,他答得含糊不清:“千里之外,有一处名为菊乐镇的镇子,我啊,就是那里的第一任山官,山官大印都给我了,今日就得赶过去!”
片刻之后。
一条并不算宽的长河,绕着一处集镇一路流淌着。
镇外不远处,一众凡人民夫,正冒着雨,对着一处小庙不停敲敲打打,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正在为新来的山官老爷修出一个落脚之地,免得怠慢了人家,触了霉头。
“一切,似在朝着原点慢慢靠拢啊!”
李十五低喃一声,指着小庙道:“未孽之地中,我便是在这个地方住了两年,不曾想,你才是这地方第一个山官,咱们不愧是本家。”
一旁。
李遂生眼神茫然,再无丝毫执掌大爻神权的狂傲模样,低声道:“那是不是,我很快就会死了?毕竟只有上一任山官死了,才会有下一任山官接上。”
李十五不知如何答。
可也就在这时。
一道发髻之上插着一根木簪,一身文士打扮之人,一步一步朝着此方靠近,最终停在李十五身前,张口问他道:“兄台,你看我张载究竟是假修六境?还是假修五境啊?”
紧接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般的气息凭空出现,居然是一位白晞。
偏偏他嘴咧着,极为怪异般笑个不停,一开口便是:“十五啊,你看本官究竟是本体啊,还是镜像啊?好好答,可千万不能答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