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生劫数在,祸福两不知,一纸定大爻,兴亡……未可期!”
漫天雪花飘零,簌簌落满山河天地。
一道缥缈无定的声音在大爻,层层叠叠回荡在三十六州每一个角落,不知从何处起,亦不知出自于何人,甚至听不出个男女老少,倒有些像是老道夹着嗓子在装嫩。
点孽台上。
李十五那一张未孽纸。
纸上的一个个字文,一幕幕画面在不停从纸上剥离,甚至连着整张纸都缓缓消融,最终化作一片又一片金色光雨,顺着山川脉络,城乡街巷,铺满大爻三十六州。
就此,将大爻一段未来,给彻底锁死。
今后不能有一丝差别,甚至是某年某日某夜,一老者何时起夜,尿了多远,又或是男女床榻之分,床被压沉几分,双方何等姿态,说了哪些个羞人话,都得一模一样才行。
错了一点,便是命途错位。
求真客静静立于雪中,抬头望着金光如雨般的瑰丽场景,本是合不拢的嘴角,一点点将笑容给压了下去:“大爻天地是‘纸’,未孽是‘笔’,其上生灵的未来为‘墨’!”
他神色越绷越紧,接着抛出让人脊背发凉一问:“纸笔墨皆备,会不会有一位持笔人?”
“三千六百零二张未孽纸,纸上的故事走向,全部皆是按那位持笔人心念流转,大爻……真被做局了。”
玄圭凝视于他:“你在扯谎?”
求真客与之对视:“我认真的。”
玄圭:“假修之话,我等一句也不信,你分明是想我等心中生疑,自己吓唬自己。”
求真客忽地咧嘴一笑:“是啊,先是起疑,而后渐信渐疑,接着渐渐信了,直至最后深信不疑。”
“我的疑问已是抛出,所以你等,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又或是多久才信?”
日官临川回头瞅着某一位月官,面无表情道:“瞅见没,如此这般便是假修,星官白晞亦是。”
从夫道:“那能一样吗?”
此刻间。
千丈峰顶之上,点孽台如一片薄冰,在金色日光照耀下渐渐消散于无形,不留下一点痕迹。
独留李十五立在那里,衣袍随风猎猎,情绪说不清,亦道不明。
跟了他二十来年的一张未孽纸,终是再也不存,困了他那么久的疑问,也一朝之间烟消云散,可他不知心里究竟是放下一块大石,还是多出一块新的大石。
只低念一声:“所以,哪怕听烛,落阳,方堂这些人今后出现了,他们的命亦是被早已定下了,同纸上一样的结局,死。”
风雪渐歇,天地间最后一片金色光雨也散尽了。
李十五随口问:“纸没了,未孽因果可算是结清了?那接下来呢?”
玄圭眼窝有些深陷,眼白上的血丝也依旧清晰,嗓音沙哑:“之后唯有一字,等。”
李十五:“等什么?”
玄圭道:“等你那一张未孽纸上故事的起点,这个起点便是,娃娃仙他娘亲临盆之日,他撕裂自己亲娘肚皮而出。”
“在此之前的空窗,便是需要大爻竭尽所能,思考如何将未孽纸上的一切全部完美呈现,毕竟啊,差上一丝都是不行。”
“还有便是……”
他话声微顿,深深凝望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如今的大爻,不会与你为敌了,毕竟你也是既定未来的一环,且是其中最重那一环,我等想灭你也灭不得。”
“哪怕,大爻人族化‘伪’,皆是因你。”
李十五抬眸,眼底渐渐褪去迷茫,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怪我咯?”
“分明是天让我赌,为何不去怪天,反而怪我?大爻欺硬怕软不成?”
玄圭将目光挪开,也不回他。
只抬头望着穹顶之上那一颗颗观世之眼,口中低喃:“等吧,等吧。”
“慢慢儿的,大爻天地自会按未孽纸上校准,山川、风云、生灵、时序,尽数磨合,只为等到那个起点,从头来一遍,再也不差。”
偏偏下一瞬。
他瞳孔不停放大,眼珠子瞪到几乎快从眼眶里掉出来,颤声道:“未孽因果定下了,道生交汇算是结束,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若是今后有道生交汇,交汇地点还是大爻……”
“这个地点,根本就没有错开!”
“咱们谋算万千,牺牲万千,甚至将大爻当成死人一样给祭了,可为什么道生还是在大爻交汇?”
他面色惨白,双眸亦是渗血:“莫非,是因为十相门中的害群马,绊脚石,这些个阴间玩意儿把大爻霉住了,所以才功亏一篑?”
李十五眉头瞬间紧锁:“没有错开?到底发生何事?”
却见玄圭整个身子都在狂颤,一字一句从牙齿缝中挤出来:“我等谋划天地,耗尽心机,一切皆是为了让大爻,让我等从‘未孽’既定命运中挣脱出去。”
“可到了如今,未孽归序,因果结清,道生交汇的锚点,依旧钉死在大爻山河之上,分毫未动。”
“你们感知不到,我等日官却是感知地清清楚楚,那种凌驾一切,俯瞰一切,如一切之始的玄机,依旧存在。”
临川,赤明两大日官。
亦是面色煞白,神色一阵惨然。
玄圭却是呼吸一滞,似想到了什么:“莫非……莫非道生并不是随机在大爻交汇,而是有什么东西,吸引道生在大爻交汇的。”
“所以,这东西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他一声声质问着,却无人能够回他。
唯有狂风肆虐不断,吹得人心中一片寡凉,近乎绝望。
也是这时。
天穹之中那千千万万颗观世之眼,眸光开始不断回缩,使得眼睛另一面宛若恒沙般的璀璨世间,如一盏盏灯般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不断堕入一种虚无的黑暗。
其中无穷生灵,无数因果纠缠,悲欢离合,甚至是某些生来便能开天辟地般伟大存在,亦是悄无声息间,跟着不复存在。
就这么安安静静消亡,同祟海那次一样。
如此一幕。
直让人心中无限寒凉,甚至一百零一山官直接瘫软在地,大周天求真客亦是神色如冰,一声不吭。
其中李遂生抬手指天,指着那一颗颗不断闭合的灰白眼球,颤栗道:“那……那些人,那么多的人,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没了,死了啊,他们死了!”
玄圭目光冷冷刺了过来。
道:“那又如何?”
“他们之所以存在,不过是充当一场葬礼的看客罢了,葬礼是大爻的葬礼,需看客在一旁说大爻没了,可偏偏到头来功亏一篑。”
“你且说说,还有存在必要?”
“此外便是……”
玄圭眸光明灭不定,声音沙哑:“此外,你等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万物……唯观而立。”
“这四个字,才是这世间的最根本逻辑。”
“哪怕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只要他能将自己目光望进一片从未被看到过的虚无,都能望出一个又一个种族,一个又一个璀璨文明。”
“所以,只要这一颗颗观世之眼再次睁开,依旧会看到一批新的,宛若恒沙般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