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好孩子,你真被假修给包围了,你别不信,且师太我一眼瞧出来了,你就是一个天外无名祟!”
禅房之中,师太之声喋喋不休,明明声调曲柔婉转,可听着宛若一个糟老婆子似的。
李十五摸索着,找了个软凳坐了下来,说道:“师太,您是不是云龙子他娘?”
只是说完,他自个儿先沉默起来,毕竟人家法号就叫‘我娘’。
师太却是微微无言一瞬,而后笑声若银铃晃荡,带着几分风尘气,说道:“是也,曾几何时,贫尼沦落为娼妓之时,花名曾经也叫‘我娘’。”
“咋说呢!”
“佛门真义从不是清净不染,而是主动入浊、以浊渡浊,娼妓身处世间最脏、最贱、最被唾弃之地,却肯以自身为舟,接落魄人、救苦命人、藏逃难人、只要给钱就是了,所以这是用最卑贱之身,行最慈悲的事。”
“因此,每一个好妓,都是……肉身菩萨。”
“她们的肉身,就是菩萨,肉身菩萨。”
“师太我多提一嘴,观音指得是种族名,而菩萨指得是一种修行果位,你可不能混为一谈。”
李十五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听师太问他一句:“施主,你没了那烦恼根,可想当这肉身菩萨啊?”
“师太我瞅着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有佛心的,才愿意给你指上这一条明路的。”
李十五问:“师太您现在还当吗?”
师太答:“我不当啊!”
“……”
我娘师太那婉转如莺的嗓音戛然而止,禅房之中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得甚至能听清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以及某种细碎地咀嚼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得师太又是嘀咕道:“好孩子,你赶紧出去看看吧,外边全是假修,师太我是个慈悲人,法号名为‘我娘’,所以我这个当娘的,又怎会哄骗自己孩子呢?”
“因此啊!”,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孩子,你赶紧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像师太我就一直躲在禅房之中,你看禅房上画着各种符咒,甚至到处都是泼地黑狗血,就是为了防假修的!”
李十五心中一凛,闻着那刺鼻黑狗血味儿,低沉道:“师太你别唬我了,我不信假修能编出一个逻辑自洽,包含万千之世界,他们懂方周率,懂赫哥德巴猜想,听得懂……共同富裕吗?”
“所谓共同富裕,便是先修带动后修。”
“既然这些假修这么能耐,为何不带动别人成为假修,或是将修为直接分给别人啊!”
李十五话音刚落,禅房内的烛火猛地一缩,焰心骤白,竟瞬间矮下去半截。
“共同富裕……”
“先修带后修……”
“分修为……”
声音不是从口中传来,而是从禅房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一层叠一层,男女老少、沙哑尖细、苍老稚嫩,全都挤在一起,像无数只被掐住喉咙的虫子在低声呢喃:“你……着相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他背上已爬满冷汗。
他猛地起身,摸索着准备夺门而出。
偏偏师太之声又是恢复温婉:“小施主,你想不想出去啊?”
李十五耿直摇头:“不想!”
然而就在这时,他左手之上无名指一颗眼珠子忽地睁开,一位身着破烂僧衣,浑身带着层朦胧金光,面色空濛的僧人撕破眼珠子挣脱出来,立在他身后。
而随着佛眼打量这间禅房,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一丝不漏浮现在李十五脑海之中。
“这……”
哪里还有什么端坐蒲团的我娘师太?
入目之处,是铺满了整间禅房、几乎要撑破砖瓦的无边肉山,腥臭黏腻的脂肉层层叠叠,像腐烂发酵的棉絮,白腻中泛着死灰。
这坨肉山根本没有固定的人形,肉身彻底错位混乱,五官脏腑全都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数不清的乳方,歪歪扭扭挤在肉峰顶端、腰侧、甚至腿根,乳运发黑溃烂,淌着黏腻的乳汁;一张张嘴唇从肉缝里翻出来,有的裂到耳根,有的只剩半截牙床,参差不齐的黄牙咬着碎布与烂肉……
更可怖是,肉山上还长着无数只人手、人脚、尼姑的头颅、娼妓的发髻,有的手脚扭曲反折,关节错位成诡异的角度,有的头颅半埋在腐肉里,嘴唇开合……
李十五这才发现。
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居然是眼前师太,很多胃袋之中的一个,他还奇怪怎么黏糊糊,甚至有些温热。
“师……师太,你好*啊……”
李十五迷迷糊糊,晕头转向,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道出这一句话的,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悸动,眼前这师太,真的好美。
“呵呵呵呵……”,一串儿银铃般笑声,从肉山上一张嘴中冒了出来,唇瓣还沾着未干的脓汁,笑起来时皮肉拉扯,“好孩子,说话就是好听,会讨娘欢心……”
“你先出去吧,今夜来庵里烧香纳福的施主很多,包皮、狗剩这些姑子估摸着在准备款待他们。”
“至于你娘我啊,得接客了。”
只见禅房木门由内而外轻轻推开,一身着雪白裘袄儿,剑眉星目男修站在门口,然而对着肉山一步贴了上去,张嘴**着,同时眼神痴迷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李十五说道:“我娘师太,您不是说自己从良了吗?”
师太:“我说过吗?那我忘了,或者是你记错了。”
禅房之中烛火摇曳着,透着种形容不来的糜荡味儿,听着耳畔响起密密麻麻…………,太美太美了,李十五实在无法描述这一幕,只得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又将禅门关好。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他忍不住想。
而这一次,他可算是成功出来了。
禅房外雪更急,鹅毛雪片糊满窗棂,且风声如泣,吹得李十五打了个哆嗦,他明明不畏风寒的。
“啊切……”
他打了个喷嚏,瞬间回过神来,低喃一声道:“假修好坏,可师太……真的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