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光淡淡漫过中河河面,远山屋舍倒映在平静的水波之上,暮色温柔,恰似眼前这一地烟火人间。暑气未消,秋意初生,山里的日子依旧漫长劳碌,却也在细微处悄然换了光景。
那日我下班回到家中,朱玲跟我说起白天的家事。二哥带着侄儿华儿来过家里,短暂坐歇片刻便匆匆离去。我提前嘱咐朱玲,拿出一百块钱托二哥带回马伏山,留给独居老母亲用作日常零用开销。
也正是从二哥口中,我才得知母亲近况。她已经从老幺家中搬回马伏山老屋,独自居住生活。
老幺夫妻俩在汉城开门市做猪饲料生意,近年市面行情低迷,生意清淡、客源减少,收入微薄,日常周转本就紧张。母亲一生勤劳节俭、心性要强,一辈子不愿拖累儿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忍心继续住在老幺家增加他们的经济负担,便执意回归老家老宅,一个人守着空山老屋度日。
听闻此情,我心中百感交集。母亲一生操劳半生,养育儿女、支撑家计,到老本该安享清福,却依旧处处体谅晚辈、事事替子女分忧。世间父母大抵如此,再苦再累,宁愿自己清苦孤寂,也不愿给儿女添一丝麻烦。
家事牵动人心,也让我对生计开销多了几分掂量。
白日单位里,清流镇两位本家熟人专程来计生办推销保险,坐在办公室跟我们聊了许久,细细讲解各类险种、保障收益,极力劝我们参保。我静静听完,心里反复盘算家庭收支状况,上有老母需赡养,下有孩童要养育,日常开支本就拮据,实在不愿再额外增加一笔固定支出。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婉言谢绝,没有投保。
我心里对保险向来保留看法。早年在广州外出打工时,我听过许多行业培训课程,深知国内早期保险推广模式,多借鉴安利直销思路,依靠熟人圈层、人海推销、层层游说拓客。这种贴身推销、人情捆绑的模式,让我一直心存芥蒂,始终没有太多好感,遇事自然更为审慎。
时序轮转,节气更迭,转眼便到立秋。
巴山立秋从无即刻清凉,秋老虎盘踞山间,天气依旧闷热蒸腾,日晒灼人,半点不输盛夏。
清晨一大早,十二村专干老罗便赶到计生办找我周转,临时借三百元钱。他妻子要去仙姑镇赶集进货。山里人都知晓,一入秋后,各村农户装修新房、翻新屋舍的人家骤然增多,刮墙、喷漆、内墙翻新的手艺活进入全年旺季,趁着晴好天气抓紧做工,能多挣一份收入补贴家用。
老罗平日履职尽职,私下为养家糊口,常年利用空余时间接装修私活,凭手艺踏实挣钱。基层干部薪资微薄,上有老下有小,各有各的难处,我素来理解,平日里从不干预、不予打扰,只盼大家能在本职之外多添生计。
当日我随老罗一同下村开展工作,秋老虎烈日当头,山路燥热逼人,一路奔走下来满身是汗、身心燥热。忙完全部入户核查、台账落实工作,返程途经中河河滩,见河水清澈微凉,水波舒缓,连日劳碌的燥热瞬间涌上心头。
索性脱去烦累,下河游泳解暑。
来罗家坝工作将近一年,终日伏案、下村、突击、迎检,日夜奔波不休,这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在中河戏水。河水清凉透骨,漫过四肢百骸,把连日酷暑、工作劳累、心头烦闷尽数冲刷干净。泡在悠悠流水中,尘世的台账压力、计生指标、入户催收、繁杂琐事全都暂时远离,身心松弛,清爽无比,久久不愿上岸,只想静静沉溺在这片刻难得的清闲自在里。
山水治愈人心,工作亦未有荒废。当日我们顺利征收社会抚养费五千元,成效踏实。虽十一村款项暂未收缴到位,但节育措施全部落实落地,任务闭环、台账完善,也算阶段性工作圆满收官。
转眼到了周末,难得不用下乡、不用加班,终于得以居家休整。灯下无事,我与朱玲静静坐着,认真琢磨报考公务员的事。扎根乡镇基层经年,日复一日琐碎劳碌、无尽突击、常年值守,心里始终藏着一份不甘平庸、改变命运的执念。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守乡镇、囿于琐事,总想奋力一搏,争取人生进阶的机会。
我同时劝说妹妹老幺报考乡镇公务员。乡镇岗位门槛宽松,高中毕业即可报名,对她而言是安稳体面、改变生活的绝佳出路。想好便即刻行动,周末一早,我们带着孩子上街,花四十五元购置了行测、申论两套公考备考教材,为备考打下基础。顺带买回八月新刊文学期刊,工作读书两不误,笔墨文字依旧是我繁忙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购书之后,我们专程赶往县政府大门公示栏,想查阅最新公考招录公告。反复浏览、仔细查看,栏内并无最新招考信息。无从参考,我便前去请教小张股长。
小张能力出众、前程向好,已顺利考取省级公务员,只因新岗位尚未正式交接,暂时仍在县计生局股长岗位履职。他身处机关、消息灵通,听闻我备考心意,悄悄告知我许多内部实情。
他直言,县级公务员招录竞争异常激烈,高手云集、名额稀少,如果想要提高上岸把握,最好参加系统集中培训、全力备考。同时提醒我,公考年龄红线卡在三十五周岁,对我而言,这已是人生最后一次公考末班车,错过再无机会,务必全力以赴、牢牢抓住。
听罢点拨,我心中骤然清醒,也暗自下定决心。几经斟酌,我最终敲定报考县台办岗位,放手一搏、全力赌一把命运。
与此同时,妹妹老幺也被我说动,下定决心报考乡镇公务员,姐弟二人一同进入紧张全面的复习状态。
正值暑假闲暇,朱玲全力支持我的公考大计,常常陪我灯下研读申论真题、分析材料、拆解答题思路,耐心陪我打磨写作逻辑、梳理答题框架。为了帮我顺利报名、完善档案资料,她更是不辞辛苦,两次独自乘船往返清流派出所,专门为我补办、调取户口登记表。山路水路辗转奔波,酷暑烈日来回折腾,默默付出、毫无怨言,让我心中满是感动与愧疚。
奈何天时人事难以两全。
备考关键期,恰逢立秋秋老虎肆虐,烈日灼灼、暑气逼人。单位又重启全员计生突击工作,所有年休假全部停止,全员在岗、全员下沉、全员攻坚。
那段时日,我们日日早出晚归、频繁下村入户,核查、清收、随访、台账、整改连轴转,身体极度劳累疲惫。系统复习时间被极度挤压,只能利用深夜、清晨、间隙碎片时间挤着看书刷题。
好在多年读写积淀,申论阅读理解、材料分析、公文写作是我长期强项,无需耗费过多精力。可行测科目却让我倍感吃力。相比1998年第一次公考时的敏捷思维、极速反应,时隔多年,年岁增长、身心操劳、长期琐事缠身,思维速度、反应能力、做题节奏明显退步。
真是岁月不饶人。
年龄渐长,脑力、精力、专注力皆不如少年青年之时,许多东西,终究抵不过时光磨损。
即便如此,我依旧不曾气馁、不曾松懈。
我深知,这是我人生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前路未知、竞争激烈、胜算渺茫,哪怕只能碰碰运气,我也绝不轻言放弃。我在办公室挤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刷题备考,好不容易躲开杂事、躲得片刻清净,沉下心来练一套行测一百二十道模拟题。原本计划两小时全部做完,可全程状态极差,勉强啃完七十道,还剩下五十道题完全来不及动笔。最后核算分数,只得了六十五分,模拟效果很不理想。
更让我忧心的是做题中途的状态,做到一半的时候,头脑突然发晕、发沉,思绪混乱,眼神涣散,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明显是长期下乡劳累、熬夜加班、心神耗损过度导致的疲惫透支。看着惨淡的模拟成绩,我心里愈发焦虑,距离公考越来越近,可身体状态、做题速度、脑力反应全都跟不上,满心忧虑。
我停下笔,抬手反复按摩两边太阳穴,试图缓解昏沉疲惫。正当我闭目调息时,老文主任走进办公室,笑着坐下打趣我:“你端了二十年铁饭碗,稳稳当当,还这么拼这么累做什么?何必自寻烦恼、折腾自己。”
我愣了愣,细细一想,确实有理。二十年基层安稳工作,旱涝保收、安稳踏实,何必一把年纪还和年轻人拼体力、拼脑力,自寻压力。我长叹一口气,把厚重的行测习题册重重搁在桌面,苦笑着应道:“你说得对。”
二人随意闲聊几句,舒缓了片刻压抑心绪。没片刻功夫,办公室座机急促响起。老文主任起身接完电话,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匆匆回头喊我:“快走,下五村!王一斌他们入户工作,和计生对象户起了争执,现场僵持住了,我们赶紧过去支援处置。”
刚刚平复的心境瞬间归零,书本、习题、公考心事尽数搁置,基层突发工作永远优先于个人私事,我只得即刻起身,奔赴下村处置矛盾。
立秋已过,秋意渐生。山河依旧忙碌,日子依旧寻常,可我的心底,已然燃起了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
山水为伴,岁月作序,纵使年岁不轻、前路坎坷,亦要奋力一搏,不负岁月、不负自己、不负半生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