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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97章 最后一战

    他明面上坚持原则,要求诸位大佬的手令,但从陆陆续续传来的消息,已然明白,吴越遇害了。

    蒋新荣只觉得后背一阵彻骨冰凉,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他对着一众在帅帐中坐蜡的将官们说道:“吴融、吴巡疯了!吴家的人,都疯了!”

    立场转变,尽在一字之间。

    他抬眼看向帐中一众面色惶然的将官,声音干涩发颤,“到了地下,他们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们亲手毁了大吴最后的擎天支柱,将一片能勉强维持的局面,亲手撕碎!

    硝烟漫卷,血色残阳,右御卫大营的终局缓缓落幕。

    段晓棠立在尸山血海之间,冷眼看着武俊江策马突进,将应荣泽挑落马下,又看着军士一拥而上,将仓皇逃窜的吴巡死死缚住,押至阵前。

    预想的大胜狂喜,破局振奋,半点无存。

    她心底空荡荡的,只剩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荒芜。

    同朝袍泽、昔日同僚,一日之内短兵相接、刀刃相向、尸横遍野。

    右武卫今日伤亡之惨烈,远超北征之损。

    漫天血色,遍地哀鸿,蚀骨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段晓棠凭着多年本能,强压悲恸,有条不紊地下令安顿伤员、收拢残俘、清理战场,稳住战后秩序。

    忙完一切,她唯一能做的,是给林婉婉传去一句口信。

    然后,她拖着满身血污、疲惫与沉痛,缓步走到吕元正身前,声音沙哑无力,几乎提不起半分气力:“大将军,王爷……现在何处?”

    吕元正虎目通红,声音沉沉颤抖,满是悲怆:“已然送回王府,你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皇城本是大吴权力中枢、天子威严所系,门禁森严。

    除少数权贵可携一二亲随入内伺候,其余臣子只能孤身入宫,不许私带兵甲、私眷。

    正因如此,当吴融裹挟叛变的北衙军,冲破玄武门、杀入皇城腹地的那一刻,势单力孤的吴越瞬间陷入四面皆敌的绝境。

    纵使他身边聚拢了一批死战坚守的千牛卫、监门卫精锐,纵使宫内四卫将士单兵战力冠绝天下,但在敌军绝对的兵力碾压、人海冲锋面前,终究杯水车薪、无力回天。

    吴融此番目标极为清晰,先夺掌兵摄政的吴越性命,再擒监国的小赵王吴淳。

    吴越一生谨慎、步步苟安,惜命至极。

    往日领兵出征,他永远稳守后方,绝不以身犯险、身陷战阵,时刻将保命之道刻入骨髓。

    在人生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战里,他终于拔出了腰间长剑。

    深宫血战、绝境搏命,他亲手斩杀了吴介,又奋力劈砍、硬生生断了吴融一臂。

    刀光剑影之间,凌厉风骨乍现,依稀窥见父兄当年驰骋沙场、勇冠三军的英姿。

    可他终究不是百战神将,无万夫不当之勇,在叛军潮水般的人海攻势、绝对的兵力碾压之下——孤臣血战,唯有一死。

    吴越殉国一刻,皇城大势彻底倾覆。

    不少原本观望骑墙的重臣权贵,见擎天玉柱已倾,大局已定,纷纷调转立场、改换门庭,倒向弑亲叛乱的吴融。

    若非宁岩不顾一切,率麾下精锐拼死反扑,以及后来的援军,一次次强行突破宫门,杀入皇城,吴越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住,终将被叛军拖至两军阵前,沦为逼降众军、瓦解军心的冰冷道具。

    待段晓棠策马赶到时,昔日煊赫威严的王府,素幔垂落,白幡高悬,满目缟素,一片凄寂。

    披甲踏阶,带血入灵堂,于礼制而言实属大不敬。

    此刻无人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堂中三人,皆含悲恸。

    灵堂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具乌黑沉厚的梓木棺椁。

    这原本是吴岭为自己百年之后选定的寿材,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最后却用来收敛他的继承人,他最后一个儿子。

    范成明跪在棺前,双目红肿,未见言语,泪水已然先一步汹涌滚落,哽咽难言。

    “段二……”

    棺盖尚未合拢,留着最后一面。

    段晓棠无视所有礼数,径直迈步向前,步履沉重,身形踉跄。

    杜和儿望着她这失礼至极的举动,嘴唇几番张合,满心酸涩,终究没有阻拦。

    她早已哭得双目通红,烧纸的间隙,抬头就将对面盔甲染血的吴襄,看了个正着。

    吴襄满身风尘,长跪在地,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控制不住微微震颤,无哭号、无言语,却比失声痛哭更令人揪心。

    当初吴岭为国殉身,马革裹尸,吴越国事为重,远赴并州,长安灵堂只奉衣冠,让宗室子弟戴孝守灵。

    如今旧事重演,吴越灵前空虚,亦只有远亲跪拜。

    灵堂烟火袅袅,白烛摇曳,凄冷的光晕轻轻落在棺中。

    吴越一身王袍,冠冕端正,满身厮杀的血污早已被细细拭净,眉眼安然轻阖,面色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安静得像是沉沉睡去,全无半分往日鲜活气。

    这一幕静谧苍凉,猝不及防撞入段晓棠眼底,与多年前吴岭躺于棺中的模样层层重叠。

    积攒一日的紧绷,战场强忍的悲恸,在此刻轰然溃堤。

    段晓棠眼底酸涩汹涌,泪水无声滚落,顺着下颌砸落在冰冷青砖上,碎了满腔隐忍。

    她没有失态崩溃,只静静立着,肩头微微发颤,所有厮杀的勇悍,主将的沉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空落与悲凉。

    她猛地回神,周身重甲甲片相撞,清脆冷硬的声响划破灵堂死寂,格外刺耳。

    她一步步屈膝跪在范成明身侧,指尖颤抖着抓起一把纸钱,往灼灼火盆里送。

    白烛燃尽余泪,纸钱簌簌成灰。

    火光跳动,映得她满面泪痕,也映得棺中那人的安详面容,愈发遥远模糊。

    范成明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裂,他骤然转身,死死抱住旁边的段晓棠,压抑的呜咽终于化作失声痛哭,嗓音沙哑破碎,满是无力与凄楚。

    “段二……七郎没了!”

    那个小心眼,爱记仇的吴越,永远不会跳起来,找他们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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