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有吗?”
陆炳说:“还有。陛下您出宫那天,有人提前知道了。”
“臣查了,那天早上,马公公让人去准备马。那个人是御马监的小太监,叫小顺子。”
“小顺子把马准备好之后,去了一趟御膳房,跟一个管采买的太监说了几句话。”
“那个管采买的太监,叫刘安。”
“刘安当天下午出了宫,去了一趟南市,进了一家茶楼,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回了宫。”
“臣查了那家茶楼,是京城一个叫王胖子的人开的。王胖子做的是皮货生意,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
“臣又查了王胖子,发现他三年前从北边来的,在京城开了这家茶楼,明面上卖茶,暗地里做皮货买卖。”
“可他做皮货买卖的银子,对不上账。”
“他一年卖出去的皮子,最多值两千两银子。可他买茶楼、进货、请人,花了不下五千两。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秦夜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他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那个小顺子和刘安,抓了没有?”
陆炳说:“抓了。关在锦衣卫的牢里,正在审。”
“王胖子呢?”
“也抓了。可他什么都不说。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用刑也不说。”
秦夜看着陆炳。
“不说?那就继续审。审到他说为止。”
陆炳抱拳:“是。”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炳,你觉得,这些事是谁干的?”
陆炳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
“这群人里,有宫里的人,有宫外的人,有京城的人,有地方的人。他们互相认识,互相帮忙,互相掩护。”
“他们的目的,臣猜,是想让天下大乱。”
秦夜看着他:“天下大乱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陆炳说:“天下大乱了,现在的规矩就没了。没规矩了,他们就能立新规矩。”
“立新规矩,他们说了算。说了算,就有银子,有权势,有了一切。”
秦夜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天下大乱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查。顺着王胖子这条线,往北边查。草原上的人,做皮货买卖的,跟谁来往。查清楚了,报上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递给陆炳。
陆炳接过纸,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宫里有人,宫外有人,京城有人,地方有人。北边有人,南边可能也有人。
这些人,不是一天两天凑在一起的。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攒起来的。
他们像蜘蛛一样,织了一张大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根线。线连着线,结连着结,越织越密,越织越大。
他坐在网中间,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以为自己说了算。
可实际上,他动不了。他动一下,网就会收紧。收紧了他就动不了了。
他越想越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
他以为自己在管天下,其实是天下在管他。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那条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可他现在看着那条龙,不觉得它在嘲笑他了。
他觉得它在可怜他。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后殿。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他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就起来,上早朝,批折子,见大臣。忙完了,天又黑了。
黑了,他又躺下,继续想。
想得多了,他的脾气就变得不太好。
以前他在朝堂上虽然也发火,可发完了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火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大臣们不知道他怎么了,可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林相知道。
可他不敢说。
马公公也知道。
可他也不敢说。
陆炳也知道了。
可他更不敢说了。
陆炳查了半个月,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也越来越乱。
他查到了王胖子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可草原上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小顺子和刘安是被人收买的,可收买他们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醉仙楼那几个说话的人是被人雇的,可雇他们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刘世杰打死张大牛是有人指使的,可指使的人是谁,查不到。
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掐断了,不让他往下查。
陆炳越查越觉得害怕。
他查了这么多年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查案子,查到最后,总能找到一个人。
一个坏人,一个贪官,一个凶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阵风,你明明感觉到它吹过来了,可你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陆炳把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写了一个长长的折子,送到乾清宫。
秦夜看完折子,脸色铁青。
他把折子摔在桌上,看着陆炳。
“查了半个月,就查到这些?”
陆炳跪在地上,低着头。
“陛下,臣无能。可臣真的尽力了。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臣要查什么,提前把线掐断了。”
秦夜看着他:“你是说,有人比你先知道你要查什么?”
陆炳说:“陛下,臣不敢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