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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回眸一笑春水皱,侧首无言暮云收

    清晨,天还没亮透,理藩院驿馆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马匹在厩中打着响鼻,蹄子刨着石板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侍卫们忙着擦拭佩刀,把刀鞘上的银饰擦得锃亮,好让它们在日光下多反出几分光来。

    巴特尔站在铜镜前,阿尔斯楞替他整理腰带,把银质腰带扣正了又正,退后一步端详片刻,又上前把左边歪了半寸的佩刀挂绳调整好。

    巴雅尔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蒙古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褐色水獭皮,腰系金带,脚蹬牛皮靴。

    他的目光落在巴特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藏蓝色长袍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灰狼皮,腰系银带,佩刀挂在左侧,刀鞘上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巴特尔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拂去。

    “走吧。”

    父子三人出了驿馆大门,苏赫巴鲁已经带着二十名骑兵在门口候着了。

    他们换了一身装束,崭新的藏蓝色长袍,腰系银带,佩刀齐整,连马匹的辔头都是新换的,银质的饰件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巴雅尔皱了皱眉,想说太招摇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京城不比草原,太招摇不是好事,可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以博尔济吉特氏的身份正式觐见,寒酸了更不行。

    *

    车队沿着长安街缓缓西行。

    巴特尔骑在马上,目光从长安左门扫到长安右门。

    街两旁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包子和馒头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散。

    几个老头坐在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见车队经过,放下茶碗伸着脖子张望,其中一个指着巴特尔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几个便一齐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可巴特尔听见了。

    他攥紧缰绳,腰背挺得更直了。

    *

    车队在午门前停下。

    守门的侍卫上前查验了腰牌,确认无误后挥手放行。

    巴特尔骑马跟着父亲进了午门,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传说中的宫城。

    门洞深邃,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声嗡嗡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钟。

    走出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广场,高大的宫殿,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汉白玉台阶从殿基一直铺到广场中央。

    他见过大山大河,见过草原上最壮阔的日出日落,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

    巴特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侍卫,整了整腰带,跟在父亲身后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长,从广场到太和殿平台,上百级。

    他数着,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停下来——不是走不动了,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城墙、城门、街道、民居,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太和殿的殿门大敞着,殿内已经站了不少官员,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大员到七品京官,黑压压的一大片。

    巴特尔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扫过去,没人注意他,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御案后的那个人身上。

    巴特尔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明黄色朝服,东珠朝冠,面容肃穆,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他没有抬头,可在走进殿门的那一刻,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理藩院尚书出列,跪在御案前。“皇上,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携长子巴特尔、次子阿尔斯楞,奉旨入觐。”

    康熙靠在椅背上。“宣。”

    巴雅尔带着两个儿子走到御案前,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巴特尔跪在父亲身后,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很快。

    “都起来吧。”

    三人站起身来,垂手站着。

    巴特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不敢乱看。

    康熙的目光从巴雅尔身上移到巴特尔身上。

    那孩子十六七岁,身量已经长成,宽肩窄腰,眉目英挺,藏蓝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可那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巴雅尔,你这次进京,一路走了多久?”

    “回皇上,走了半个月。天气好,没遇上风雪。”

    康熙点了点头。

    “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你想给长子巴特尔议亲,朕知道了。

    议亲的事,不急。先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互相了解了解。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做买卖。”

    巴雅尔躬身。

    “皇上说的是。臣此次进京,一是朝觐,二是请安。议亲的事,全凭皇上做主。”

    康熙的目光又落在巴特尔身上。“你就是巴特尔?”

    巴特尔上前一步,跪下。“臣巴特尔,叩见皇上。”

    他没有用事先背好的那些话,只是老老实实地跪着,额头触地,声音稳得像草原上被风削平的山脊。

    “起来。抬起头,让朕看看。”

    巴特尔抬起头。

    他看见了龙椅上那个人的脸,比他想象的威严,也比他想象的和善。

    那双眼睛望着他,不见审视,不见挑剔,像一个长辈在端详前来拜访的晚辈。

    “多大?”

    “回皇上,十六。”

    “读过书吗?”

    “读过。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读过《论语》和《孟子》。”

    巴特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孟子》读得不太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熙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孟子》读得不太好,是读不懂,还是不喜欢?”

    “臣读得懂,可不太喜欢。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臣觉得这话不对。

    没有君,就没有社稷;没有社稷,民就是散沙。

    君、社稷、民,是一体的,分不出谁轻谁重。”

    殿内更安静了。

    几个文官交换了眼色,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笏板。

    徐乾学站在文臣列里,望着那个跪在御案前的蒙古少年。

    他十六岁的时候,连《孟子》都没读完,更不敢在御前说“我觉得这话不对”。

    康熙没有接话,也没有叫起。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太和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读过《孟子》,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朕问你,你读过《荀子》吗?”

    “回皇上,没读过。”

    “《荀子》里有一篇,叫《王制》。里面有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你觉得,这话对不对?”

    巴特尔没有犹豫。“对。”

    “那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什么不同?”

    巴特尔想了想。

    “臣以为,没有不同。

    孟子说的‘民为贵’,是说民是根本;

    荀子说的‘水则载舟’,是说民能载君,也能覆君。

    意思一样,说法不同。

    孟子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荀子当过官,说话更实在。”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武官列里有几个人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文官列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一个十六岁的蒙古少年,站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孟子“文绉绉的”、荀子“更实在”。

    这话换了别人说,早被弹劾了。

    康熙没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巴特尔,你在草原上,骑射练得如何?”

    “回皇上,臣从五岁开始学骑马,七岁学射箭,十岁跟着阿爸出猎。一百步内,箭无虚发。”

    “一百步内箭无虚发。”康熙微微点头,“你见过火器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回皇上,不曾见过。”

    “那便去见识见识。南苑靶场有广州工厂新造的燧发枪,叫‘威远’。

    明日朕让人带你去看看,看看是你的弓箭厉害,还是朕的‘威远’厉害。”

    殿内有人微微动容。

    “威远”枪是新造的火器,连边关将士都尚未正式列装,皇上竟让一个蒙古少年去观摩。

    巴特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谢皇上恩典。”

    议亲的事,康熙没有当场定,只说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雅尔叩谢了圣恩,带着两个儿子退出了太和殿。

    走出殿门,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

    巴特尔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阿爸,我方才在殿上,是不是说错话了?”

    巴特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三人能听见。

    巴雅尔没有回答。

    阿尔斯楞低下头,用靴尖蹭了蹭台阶上的灰尘,把嘴边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巴特尔跟在父亲身后,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巴雅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在殿上的应对,他没有夸儿子一句,也没有责备一句,可此刻走在阳光里,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午门在望。

    门洞深邃,穿堂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巴特尔眯起眼,加快脚步跟上父亲。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侧门驶了出来。

    马车不大,青帷油盖,没有任何标识,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色,鬃毛修剪得整齐却不华丽。

    车壁上的清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轮碾过石板,只有极轻的辘辘声。

    若不是它从侧门出来,巴特尔只会以为这是哪家府上的寻常车驾。

    一阵风从宫道那头扑过来。

    风来得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车轮旁打了几个旋,又往前一扑,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巴特尔恰好走到马车侧面。

    帘子掀起的那一瞬,阳光正好斜斜地漫进来。

    车里坐着一个人。

    他微微侧着脸,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眉梢轻扬,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春日湖面上漾开的第一圈涟漪,轻轻浅浅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去,碎金似的,恰好落在那张侧脸上。

    清隽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月光凝成了形质,偏偏被朝晖吻了一下。

    胤礽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色调素净,却衬得他整个人清雅出尘。

    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简单利落,没有多余的饰物,反倒更显得眉目如画。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他的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

    脸颊不再是那种令人揪心的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血色,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白里透红,却又不显浓艳,只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润如玉。

    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消散了大半。

    眸光清亮,如秋水映月;唇色温润,若初雪点朱。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被晨露细细洗过的白玉兰——不染半分尘埃。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已是一道风景。

    巴特尔看呆了。

    他见过草原上的美人。

    那些姑娘骑马驰骋,脸颊被风吹出两团红晕,笑起来爽朗大方,像盛夏里漫山遍野的萨日朗花,热烈而张扬。

    他以为世间的好看,不过如此了。

    可方才那一瞬——

    马车里的人微微侧着脸,不知在同身旁的人说些什么,唇角弯弯的,笑意浅浅的,像草原上被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不深,却晃得人心头一软。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去,恰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道光仿佛也偏了心,不肯多分给别人一分一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笼着他,把那张轮廓清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

    巴特尔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会骑马、射箭、摔跤,不会念诗,不会作画。

    可他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长生天用最细的雪、最柔的月光、最轻的风,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像是天上的月亮,不小心落在了人间。

    车帘落了。

    只一瞬。

    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极轻的辘辘声,穿过午门门洞,驶向外面的街道。

    阳光还在,风还在,地上的枯叶还在打旋。

    可巴特尔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阵风带走了。

    “大哥?”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特尔没有应。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午门的门洞很深,马车驶进去,先是被黑暗吞没,然后又在另一头的光亮中显现出来,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

    “大哥,你怎么了?”阿尔斯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巴特尔收回目光,攥着佩刀的手松开了,“走吧,阿爸走远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巴雅尔。

    走出午门,阳光又一次毫无遮拦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暖融融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印着那个画面——侧脸,笑意,淡金色的阳光,被风掀起的车帘。

    那个人是谁?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坐在没有标识的马车里,从侧门出来,身边还陪着人。

    能在宫里坐马车的,不是寻常人。

    巴雅尔在马车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巴特尔跟了上来,可眼神不太对,像在走神。

    他看了阿尔斯楞一眼,阿尔斯楞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巴特尔。”

    “阿爸。”巴特尔回过神来。

    “上车。回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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