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蝶的猜测不无道理。”
周客开口了。
他站在两人之间,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客观的事实,“我认为,沈悠也不是百分百可以信任的人。她说的话,也不是百分百可信。”
叶凌天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但还没开口,周客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或许,她的一部分话是真的。你是她的儿子——这一点没什么矛盾,应该是真的。王大爷捡到你,把你养大,这些也都是可以被验证的事实。沈悠在这部分上撒谎没有意义,因为一旦我们去问王大爷,所有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她在这些可以被验证的事情上,没必要撒谎。”
周客顿了顿,把目光从叶凌天身上移开,落在检测装置基座上那片正缓缓旋转的幽蓝色光环上,“但她的目的,就有些奇怪了。”
“刺杀我,在银杏林里放水,通过懒惰的线索把我们引到叶家金融大厦,再从叶鼎的金属盒里找到神牌学院的地图,最终把我们带进那个地下之家——这一切,只为了和你相认?只为了让你们母子团聚?有些奇怪。或者说,太费功夫了。”
“她完全可以换个更简单的方式。她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神牌学院,知道你就是现在的叶凌天。她只要给你写封信,或者让王大爷传个话,你们就能私下见面。她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我和林蝶也拉进来。”
叶凌天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静静地听着。
“不排除她是一个爱子心切、付出巨大的母亲。一个人在骷髅会潜伏十年,由于每时每刻都在被监视,为儿子布置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下之家,等着有一天把他带回来——这个解释可以成立。”
“但更有可能,她依然在以色欲的身份为骷髅会工作。她的手段从来不是靠魅惑,而是靠蛊惑人心。她之所以要在今天把我们全部带到那个地下之家里,不仅仅是为了让你认亲——更重要的目的,是让我信任她。”
“她要我看到那个地下之家,听到她的故事,被她打动,然后接受她的结盟。她成功了。我刚才已经握了她的手,答应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她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但同时,她也是骷髅会的色欲。”
“这两者并不矛盾。因为对于她来说,她可以对所有人都留一手。她对你是真心,但对我是利用。她对我说的话是真的,但她对骷髅会的忠诚也可能是真的。”
“她是一个可以在两盘棋局上同时落子的人,一边为儿子铺路,一边为组织布局。就算你是她的儿子,她依然可以是色欲。”
林蝶微微点头。
叶凌天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眼眶依旧有些泛红,但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被触及底线之后本能的防备,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平静。
周客看着叶凌天和林蝶从传送门关闭后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空间涟漪中收回目光。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管怎么说,我们和沈悠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周客开口,语调平稳,“不管这个同盟靠不靠谱,只要沈悠没有主动背叛我们,我们就没有必要断掉这条人脉。”
“她是骷髅会的色欲,掌握着大量我们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取的情报。就算她的话只能信一半,那一半对我们来说也是有价值的。色欲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
叶凌天微微皱起眉头。王舟的眉头皱得比叶凌天更深——他刚从那个地下之家里走出来,脑子里还翻涌着沈悠坐在摇椅上剥栗子的画面,
“她最后那句话——‘小心你的校长’——怎么听都不像是‘告一段落’的意思。如果她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
“如果她是在提醒我们,那说明骷髅会接下来要对陈芸校长动手。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件事都还没完。”
“而且她说的话我们还没有验证过。”
林蝶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语气依旧是那种大小姐式的冷静审视,“关于你的身世,关于那只小船,关于王大爷——这些全是可以验证的事实。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至少说明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但如果她在这些细节上也掺杂了谎言,那她的可信度就更低了。在验证之前,我觉得不能急着把她当朋友。”
“我说的是‘告一段落’,不是‘到此为止’。”
周客的声音依旧平稳,“接下来如果要追查陈芸校长的事,如果要验证沈悠的话,都需要从长计议。但这些不是今晚能做的事。”
“你们先回去休息。林蝶,你明天帮我整理一下李教授那边传递过来的最新巡查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波动。”
“叶凌天,你继续保持方块家主的正常社交活动,不要让外界看出任何异常。”他顿了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收尾,“剩下的,我来处理。”
叶凌天和林蝶对视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客那副平静而笃定的表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学会了一件事——
当周客用这种语气说“我来处理”的时候,他通常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插手的完整计划。
“好。”叶凌天率先转身,朝钻石团总部的方向走去。
林蝶看了周客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转身朝凛梅团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很快被夜风吞没。
周客站在检测装置基座旁,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
月光照在他平静的面孔上,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声:
抱歉。事情的确没有结束。
沈悠的警告,色欲的真实目的,陈芸校长的安危——这些都还悬而未决。
但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他一个人去做。
这不是信任问题,是效率问题。
有些验证只能由他亲自完成,有些地方只有他一个人能去。
他先回了一趟凛梅团总部。
档案室的灯还亮着,他拉开铁柜,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那枚古铜色的怀表。
怀表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表盘上的指针静止不动,但当他将怀表握在掌心时,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热的脉动——
时间的力量正在表壳内部沉睡,等待着被唤醒。
他正准备将魔素注入怀表,档案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时间怀表虽然好用,但我建议你不要过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