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中秋节。
李家老宅,树荫下。
王秀英坐在马扎上,怀里搂着两岁的胖孙女,小丫头脸上沾着烤白薯渣,眼珠子跟着院里蹦跶的麻雀转。
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正是爱动爱闹的年纪,奔着麻雀就往前扑,她走路摇摇晃晃,王秀英怕她摔倒,哪里敢让她一个人去。
王秀英攥着她的小手,“代销店拢共才几百米,你娘磨叽了半个钟头不回来。准是又和那群老娘们扯闲话了,跟你二叔一样不让人省心。”
“老三,写完作业没?出来带大丫玩会儿。”王秀英是个没耐心的,她宁愿烧饭,也不乐意哄孩子。
“还差两道题呢。”李娜敷衍了一句,大丫那么小,两人哪能玩到一块。
“死丫头片子,没个让人省心的。”王秀英抱怨了一句,只能被小丫头拽着在院子里转悠。
“吱呀……”院门开了,马来小挎着网兜进院。
“妈妈……抱。”小丫头甩着哈喇子扑过去。
马来小腾不出手,“大丫乖,妈拎着东西呢,一会再抱大丫。”
王秀英撩开网兜瞅,“都买啥了?咋这老半天?”
“二斤猪肉,一斤豆腐,二斤散酒,还有一条大鲤鱼,这鱼可新鲜了,那会儿还活蹦乱跳呢。”马来小将东西放到桌上,接过女儿亲了一口,压低嗓音,“娘,听说张玉珍家虎子要进厂子了。”
“进厂!他家凭啥进厂?”王秀英皱皱眉,“她家大闺女托的关系?”
张玉珍家的大闺女嫁到了京城,在村里算是头一份。
“不是,快嘴婆给牵的线,说是咱镇上的工厂,手续都跑利索了。”
王秀英愣怔半秒,噗嗤乐了,“电扇厂?”
“娘,你咋晓得?这消息比俺还灵通哩。”
“张玉珍呀张玉珍,你这爱抢食的毛病啥时候能改?”王秀英磨着后槽牙,生气又想笑。
马来小知道婆婆和张玉珍关系不对付,也不敢多问,抱着女儿进屋了。
王秀英拿出案板和菜刀开始准备晚餐,洗菜、切肉、腌鱼,手脚麻利。
没一会,老李也扛着锄头进门了,“做啥饭呢?”
王秀英瞥了他一眼,“又去你好儿子那挣工钱了?”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被人笑话。俺去咱家地头看玉米,过几天就能掰了。”老李放下锄头,过来帮忙择菜,“咋的啦?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王秀英朝屋里努嘴,“老大媳妇去代销店买东西,听说张玉珍家虎子要进电扇厂。”
老李反问,“快嘴媳妇找的关系?”
“还能有谁?”
“这快嘴媳妇真不是个东西,就捡着咱村的人坑。”
“外村能信她,再说了快嘴媳妇是镇上嫁过来的,人家眼高着呢,估摸着没拿自己当这村的人。”
老李哼道,“这下有热闹瞧了。”
王秀英停下手上的活,“谁说不是呢,狗咬狗一嘴毛,张玉珍跟俺争了半辈子,当年俺想承包代销店,让她抢了,不然咱家早挣钱了。这会又跟咱抢进厂名额,掉坑里了吧,该。”
“这事咱别管,让他们闹去吧。”
“俺才不管,且等着看好戏呢。对了,老二咋没回来?”
“俺回来的时候,他和老大正在给黄瓜苗搭架,快干完了。”
“刚才柱子过来,送了两包五仁月饼,俺让这孩子留下吃饭,他没应。”
老李叹道,“这孩子一个人过中秋,也怪可怜。”
“谁说不是呢,他娘也是个狠心的,男人没走两年就带着小儿子改嫁……反正俺是做不出来。”
“听说他娘嫁到通州了,过得还不错,这会也算是京城人了。”
王秀英撇撇嘴,“通州也是农村,一样要在地里刨食。”
“娘,你们说啥呢,谁是京城人了?”李卫东扛着铁锹和李哲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瞎聊呢。”王秀英敷衍一句,对着后面的李哲说,“老二,今儿个过中秋呢,柱子一个人怪可怜的,叫他过来吃饭。”
“柱子昨个说,他家狗崽睁眼了,我正想去挑一只。”李哲拍打裤腿上的泥。
李卫东放下锄头,顺势问道,“老二,你会挑狗不,要不俺跟你一块去?”
“二哥,俺也要去看小狗。”李娜掀开门帘,从屋里跑出来。
王秀英发话了,“老大去烧火,老二带着老三去,看到你俩就烦。”
李卫东“……”
兄妹两个出门了,李娜一蹦一跳,两根麻花辫一甩一甩,身板比一个月前厚实多了,橘色的格子衬衫显得小了一号。
李哲在后面跟着,脸上露出一抹欣慰。
上辈子家里条件差,李娜身体瘦弱,营养不良,身体不好,嫁人后一直怀不上孩子,在婆家过得也不顺心。
好在,她现在还小,只要营养跟得上,身体还能养上来。
“柱子。”
李哲吆喝一声,推开院门。
大黄趴在窝里,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舔了舔旁边的狗崽子。
“哲哥,小娜也来了。”赵铁柱从屋里走出来。
“我来叫你吃饭,小娜听说我要选狗崽子,非要跟过来看看。”
“嘿,早给你们挑好了,瞅瞅这条狗咋样。”赵铁柱走到狗窝旁,蹲下身,抓起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瞅这崽子咋样?头一个睁眼的,抢奶最凶。”
李哲拎着狗崽的后脖颈,小狗的头和背是黄色的,脸和胸腹是白的,狗腿和尾巴半黄半白,两只前爪不甘的在空中扒拉着,发出呜咽声,“嗷嗷……”
“狗崽子真可爱,俺能抱抱它吗?”李娜搓着小手,有些兴奋,又不敢直接上手。
“小心点,别被它抓了,小奶狗凶着呢。”李哲没有将狗直接给李娜,而是放到地上,让她和小狗玩。
“哲哥,你看这狗咋样,不喜欢就自己挑一只。”
李哲瞅了瞅其他几只小狗,感觉都不如这个黄头白脸的狗崽子,“就它了,你选的差不了。”
李娜摸着小奶狗背上的毛,“真软,狗崽子取名了不?”
“没呢。”
李娜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叫它黄桃咋样?”
李哲答道,“名字挺可爱的。可它是个小公狗,小时候叫黄桃可以,长大了就不合适了。”
“二哥,那你说叫啥?”
“叫金子吧,寓意好,长大了也能看家护院。”
李娜扁扁嘴,更喜欢自己取的名,“柱子哥,你觉得哪个好听?”
赵铁柱憨笑,“俺也觉得金子好,听起来更威猛。”
李哲打了个响指,“二比一,就叫金子了。”李哲揉揉小狗的头,拎起它放回大黄身边,“好好带崽子,晚上给你带骨头。”
“汪……”大黄仿佛听懂了,抬头叫了一声。
李娜有些急了,“二哥,咱不把金子带回家?”
“想什么呢,它还没断奶呢。”李哲拉着妹妹往外走,“柱子,锁好门,去俺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