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回荡着的喜悦,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房玄龄下意识回头,视线掠过阶下百官,落在御史台的队列里。
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这般举国同庆的时刻,御史台不好生待在台署整理案牍,跑来立政殿凑什麽热闹?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站出来的那名御史康为,是一个月前刚从地方调回长安的新晋御史,据说仗着清流出身。
平日里便爱挑些细枝末节的毛病,却没想到今日竟敢在如此场合发难。
魏徵的脚刚迈出半寸,便硬生生收了回去。
方才他确实动了弹劾的念头。
陛下听闻传国玉玺归来时,那般失态地拽起校尉,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於帝王威仪而言终究不妥。
可他还未理清措辞,身後的康为便冲了出去,更荒唐的是,弹劾的对象竟是李靖与温禾!
魏徵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心中暗叫一声,糟了!
这康为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御座上的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冰凉的龙纹,目光落在康为身上,带着几分隐忍的不满。
他沉默着,任由殿内的寂静蔓延,这沉默比怒喝更让人心头发紧。
阶下的御史们更是慌乱,纷纷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与康为拉开距离。
几个老御史交换着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疯了」二字。
「这康为怕不是冻糊涂了!」
「刚到长安便不知天高地厚,高阳县伯是他能弹劾的?」
「没见陛下脸都黑了吗,等着瞧吧!」
窃窃私语被刻意压到最低,却还是飘进了康为耳中。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般,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模样「启禀陛下!」
康为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激昂。
「臣身为御史,掌监察百官之职,当以直言劝谏为己任!古语有云忠言逆耳利於行,若因畏惧龙颜而缄口不言,那便是臣之失职,与奸臣何异!臣今日所言,皆为大唐社稷,无愧於心!」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卿既有言,尽可直说,朕登基之初便立誓,当虚怀纳谏,绝不因言治罪。」
他刻意加重了「绝不因言治罪」六字,算是给了康为最後一次收敛的机会。
可康为却会错了意,以为李世民是认可了他的话,当即朗声道。
「臣弹劾高阳县伯温禾!此子年方十二,黄口小儿一个,却凭藉些许奇技淫巧谄媚君王,哄骗陛下让太子前往北地历练,致使太子身陷朔州险境,险些为国捐躯!此乃陷储君於不义,置国本於不顾!」
他话锋一转,指向李靖。
「臣再弹劾代国公李靖!身为北征主帅,不思稳紮稳打,贸然分兵袭扰,致使朔州孤立无援,给了阿史那结社率可乘之机!若不是薛万彻驰援及时,後果不堪设想!此乃冒进之罪!臣请陛下严惩二人,以做效尤!」
「荒唐!」
一声怒喝从百官队列中响起,中书令温彦博快步出列,紫袍在烛火下猎猎作响。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代国公夜袭恶阳岭、分兵牵制,皆是兵家奇谋!何况朔州虽只有五千守军,却皆是身经百战之辈,更有温禾所制手雷、神臂弩相助,本就足以御敌!马邑驻军距朔州不过百里,随时可驰援,何来孤立无援之说?」
李世民的目光在温彦博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收回。
他心中了然。
太原温氏对温禾早有拉拢之意。
温彦博一直想着让温禾认祖归宗,可惜後者不愿意。
所以温彦博便另辟蹊径,先在朝中交好。
这一年多来,但凡朝中出现对温禾不利的言论,温彦博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辩解。
如今温禾军功在身,又追回传国玉玺,圣眷正浓,太原温氏更不想错失这个「後辈」了。
康为转头看向温彦博,脸上依旧是不卑不亢的神情。
「中书令此言差矣!太子乃国本,岂能置於险地?无论朔州守备如何森严,无论援军如何临近,太子都不该直面刀兵!臣早便上疏反对太子北行,奈何陛下受温禾蛊惑,执意准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可陛下却受高阳县伯蛊惑,臣以为,高阳县伯今岁不过十二,如此幼龄却窃据朝堂,实在是让天下人耻笑,以为我大唐无人,才让一黄口小儿————」
「住口!」
那康御史话还没说完,只见阎立德满脸怒意的走了出来,他指着康御史质问道。
「高阳县伯虽然年少,然其入仕以来,於农事利於民,於工事利於国,於器械利於军,此等本事,比起某些只会夸夸其谈,构陷他人之辈,好上太多。」
「你!」康御史顿时瞪圆了眼眸,盯着阎立德。
阎立德当即冷哼一声。
「某如何,某乃你之上官,你为御史却在朝廷上失仪,该当何罪!」
康为被阎立德怼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史台队列中的几人。
那是方才在大殿外掇他弹劾温禾的几个人,说温禾年少掌权必成祸患,若能在捷报之时发难,定能让陛下警醒。
可此刻,那些人却纷纷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康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成了别人的棋子。
魏徵见状,知道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连忙出列躬身道。
「启禀陛下,康为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出於职责所在,然殿前失仪乃是实情,臣请陛下判其当庭杖二十,以正朝纲。」
他刻意不提弹劾之事,只论失仪之罪,算是给康为留了条後路,也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康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脱了阎立德的目光,朝着御座嘶吼。
「陛下!臣是仗义执言啊!温禾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劳权势,日後必成大患,不是王莽亦是司马啊!陛下不可不防!」
「来人!将此獠的嘴堵住!」
李世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参汤碗被震得跳起,滚烫的参汤溅在龙纹锦垫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康为。
这狗贼竟敢将温禾比作王莽、司马懿,这不仅仅是弹劾,更是污蔑!
是想离间他与温禾、李靖的君臣之义!
殿外的左右备身闻声立刻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独孤谌。
这老匹夫竟然敢构陷温禾,耶耶都不敢这麽做,你算是哪根葱!
他大步上前,一脚将康为踹翻在地,与同僚合力将其按住,掏出一块粗布便塞进了他嘴里。
康为的呜咽声含糊不清,只能徒劳地挣紮。
「送之百骑,交给许敬宗!」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太清楚了,大战尚未结束,颉利还未擒获,这个时候弹劾李靖与温禾,分明是想动摇军心,让他心生嫌隙!
这些世家门阀,竟急不可耐地要在他的朝堂上搞风搞雨!
他不是杨坚的优柔寡断,不是杨广的刚愎自用,更不是太上皇,岂会任人摆布!
「陛下!」
魏徵连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
「您曾言不义言论虽可责,却不致死」,康为虽有过,庭杖足以惩戒,何必送至百骑?百骑乃陛下亲卫,非审讯之地啊!」
他知道百骑是温禾一手创办,里面的人皆是温禾心腹,康为若是被送进去,恐怕凶多吉少。
「非为言论之罪!」
李世民怒视魏徵。
他的目光所及转移到正在被架出去的康为身上,言语带着浓烈的杀意。
「此獠构陷在外征战的主帅,污蔑护驾有功的臣子,动摇军心,败坏国事!
此等奸佞,不杀不足以服军心!」
最後这八个字像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魏徵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满朝文武更是面如土色,谁都没想到,陛下竟会在此时动杀心!
自贞观元年陛下登基以来,虽对言官严格,却从未有过斩杀言官之举!
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连魏徵都沉默了,其他人更不敢触陛下的逆鳞。
被架出去的康为彻底绝望了。
他原以为最多只是被贬官,即便惹怒陛下,也能在世家心中留下「敢言直谏」的名声,日後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料到,陛下竟会直接判他死罪!
嘴里的粗布堵住了他的哭喊,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而那些昨日掇他的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擡。
李世民看着康为被拖出殿外,心中的怒火却未平息。
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原本的喜气荡然无存。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朝!」
按照惯例,大捷之日当有庆功宴,可此刻,谁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百官散去,立政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崔敦礼裹紧了裘衣,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细细回想今日之事。
自己事先毫不知情,说明与博陵崔氏结盟的几家并未参与。
魏徵的反应分明是猝不及防,可见此事与山东士族无关。
房玄龄、杜如晦向来谨慎,绝不可能在此时给陛下添堵,所以不是关陇那夥人。
那麽,幕後黑手便只有一个。
那个因为温禾而被赶出长安的一家。
「自作孽,不可活啊。」
崔敦礼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日後这五姓七望,怕是要变成五姓六望了。」
他快步走向马车,将这丝得意藏进了厚重的裘衣之下。
李世民回到立政殿偏殿,立刻让人传黄春觐见。
没多久黄春到来。
李世民坐在暖阁中,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冷得像冰:「给朕查朝中、军中所有与清河崔氏有牵扯之人,无论是门生故吏,还是姻亲好友,一个都不许漏!」
「臣遵旨!」黄春沉声应道。
翌日清晨。
唐俭披着厚重的貂裘,坐在案前对着一份出使章程发呆,眉头拧成了疙瘩。
昨日在立政殿主动请缨北上招降颉利,本以为是稳拿的功劳,却被陛下轻飘飘一句堵了回来,这份失落让他连早膳都没胃口。
「唐尚书,陛下有旨,高中官来了!」
门外传来属官的高声通报,打断了唐俭的思绪。
他连忙整了整朝服,快步迎出公,只见高月身着明黄内侍服,带着两名小内侍站在庭院中,身後还跟着兵部的两名主事,神色肃穆。
「唐俭接旨!」
高月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礼部庭院。
「大唐皇帝,诏:
北征大军血战漠南,大破突厥,扬我大唐天威,朕心甚慰。」
「特命礼部尚书唐俭,率礼部、兵部属官、济世学堂医学生即刻前往朔州,安抚全军。
赏代国公李靖黄金二百两、绸缎百匹、玉带一围。
曹国公李世绩黄金一百八十两、绸缎八十匹、鎏金带一围。
薛万彻黄金一百五十两、绸缎六十匹、银带一围。
吴国公尉迟恭、契芯各黄金一百二十两、绸缎五十匹、彩绣带一围。
另赏全军将士酒三千坛、肉三万斤、布帛千匹,务必让将士们共享捷报之喜一钦此!」
唐俭跪地接旨,心中却泛起一阵疑惑。
他反覆回味着圣旨内容,李靖、李世绩、薛万彻————连尉迟恭和契苾绀都有赏赐。
县伯温禾呢?
无论是袭扰颌利大营的热气球奇策,还是驰援朔州护太子周全,温禾的功劳都不输旁人,怎麽偏偏漏了他的赏赐?
他擡头看向高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高月是陛下身边最得信的内侍,既然圣旨没提,必然有陛下的考量,他一个臣子贸然询问,反倒落了失仪的把柄。
「臣唐俭领旨!」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起身时已将疑惑压在心底,转身便吩咐属官清点赏赐、
整束行装。
而高月离开礼部後,并未回宫,而是带着一队禁军,押着七八辆满载的大车直奔城南的高阳县伯府邸。
此时温禾尚在朔州未归,温柔如今在宫中,府中唯有管家周福主持事务。
「周管家,陛下有旨,特赏高阳县伯温禾!」
高月站在府门前,高声宣旨。
「赏高阳县伯黄金一百五十两、东珠一颗、蜀锦八十匹,另赏宅邸修缮银五千两,奴仆十人!所有赏赐,即刻交割入库!」
周福连忙跪地接旨,待起身时,看着那些被禁军搬进门的箱笼,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他忙命人搬来凳子请高月歇息,又让後厨备上热茶点心,口中不住道谢。
「老奴代我家小郎君谢陛下隆恩!小郎君在前线为国效力,陛下却如此记挂,真是我家小郎君的福气!」
高月喝了口热茶,笑着摆手。
「高阳县伯少年英雄,这份功劳本就该赏,陛下特意吩咐,这些赏赐要当着街坊邻里的面交割,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陛下对伯爷的信任,无人能及!」
七八辆大车停在伯府门前,早已引来了街坊四邻和过往行人的围观。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长安。
「天爷啊!高阳县伯这赏赐够丰厚了!」
「昨日康御史刚弹劾完,今日陛下就给这麽重的赏,这是明摆着护着高阳县伯呢!」
「谁说不是呢?唐尚书去朔州安抚大军,圣旨里没提高阳县伯,我还以为陛下动了心思,没想到是把重赏直接送到府里了!」
茶馆酒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而朝中的那些官员们更是心照不宣。
那些暗中观望的那些人,纷纷收敛了心思。
他们知道。
陛下这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温禾是他的逆鳞,谁碰谁倒霉。
康为的下场就在眼前,你们自己都好好掂量掂量。
当唐俭迎着风月到达朔州前,秦琼的西路军已经到达了朔州城。
「翼国公如何了!」
李承乾、李靖和温禾神色焦急的前往秦琼的住处。
三日前,秦琼所部传来噩耗,秦琼突然病倒。
得知消息後,温禾顿时感觉心口沉闷。
历史上秦琼还有十几年的寿命,如果他这一次没有出征,没有冒着风雪去阻击颉利,便不能突发重病。
至少能够安稳的在後方。
温禾不禁有些自责,当即让人八百里加急去长安,将孙思邀请过来。
而就在驿卒出发後没多久,秦琼所部便回了朔州。
李靖将其就安排到了大都督府内。
温禾得知後,便急匆匆的要赶去,李承乾闻言,也随着他一起。
二人是在路上遇到李靖的。
他看温禾脸上那凝重的模样,也猜出了这少年此刻七八分的心思。
不过他没有说什麽,只是拍了拍温禾的肩膀,示意他一起。
刚刚进屋,他便闻到一股药味,他擡头看去,只见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秦琼,也正好向他投来目光。
秦琼淡然一笑,随即很快就将目光看向了李承乾。
「殿下来了,臣未能迎驾,还请殿下————」
话还没说完,秦琼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屋内的众人全部都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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