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舱里的囚犯们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尖叫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只有顾长歌盘膝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整艘船的剧烈颠簸对他来说不过是春风拂面。
等到巨船终于冲出那片星辰风暴,驶入一片相对安全的虚空区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囚犯们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有人则是趴在观察窗前,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向那片还在翻涌的血色禁区。
古矿的复苏仍在继续。
那片血色的天空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连虚空本身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如同整片宇宙都在流血。
大星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在虚空中划出璀璨的尾光,然后被那片漆黑的矿区无声吞噬。
那场面壮丽到让所有人都忘记了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就是太初古矿……”
老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还在发抖。
“老子之前还想着,不就是挖矿吗,能有多难?现在我知道了,这他娘的是在怪物们的嘴里挖矿啊!”
“每次古矿复苏,矿区里的噬仙禁忌就会弱上几分。”
瘦高个从杂物堆里爬起来,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说道。
“所以仙域才会卡在古矿复苏的节点把我们送过来。不是他们有多急,而是只有古矿复苏的这段时间,我们才能活着走进矿坑。”
“要是平时,别说矿坑,离矿区还有十万里就被噬仙禁忌吸成干尸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极其微弱的歌声,从古矿深处传了出来。
那歌声极轻极远,轻到像是错觉,远到像是从时间尽头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回响。
但偏偏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旋律古老而苍凉,没有任何歌词,只是单纯的吟唱,却蕴含着某种让人无法形容的情绪。
囚犯们的眼神在听到歌声的瞬间便变得迷离起来。
更多的人开始陷入幻觉。
有人看到了金碧辉煌的仙宫,有人看到了堆积如山的仙晶,有人看到了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亲人,有人看到了自己证道仙帝、君临诸天的画面。
“别听!”
裹着破布的老者突然厉声喝道,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剧痛逼退了歌声的侵蚀。
“那是帝落时代葬歌!是上古大能以生命为代价吟唱的镇魂曲!听久了神魂会被拖进歌中,永远困在那一瞬间!那些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但大多数人已经听不进他的警告了。
他们的目光被古矿上空浮现的一幕幕虚幻景象牢牢吸住。
那是帝落时代的残影,是千万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最后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如同海市蜃楼般在血色的天幕上浮现、变换、消散。
人们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修士在虚空中厮杀,仙帝级别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地陨落,他们的尸骸如同流星般坠入大地。
看到了被撕裂的星域在混沌中飘荡,无数的星辰在帝落余波中化为尘埃。
看到了一尊古老到无法辨认面容的巨人站在破碎的天地间,双手撑天,以身补道,将自己的全部修为与血肉化作封印,将什么东西镇压在了大地最深处。
这些画面带给囚犯们的震撼,远比任何言语都要深刻。
当最后一颗被古矿吞噬的星辰化为虚无,当那苍凉的歌声渐渐消散于耳畔,整艘巨船已悄然停在矿坑边缘,静待深入。
“帝落时代的葬歌……”
裹着破布的老者长叹一声,缓缓瘫坐在地上,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咬破舌尖后流出的血。
“看来这次下矿怕是凶多吉少啊!”
周围没人接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恐惧和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巨船开始缓缓下降。
一座悬浮在古矿边缘的小型浮空岛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那浮空岛不过亿丈方圆,上面建有数不清的森严宫殿。
宫殿之间是一片足以容纳数千万艘巨舟的巨大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千万丈的黑色石碑,碑上刻着六个血色大字——“太初矿场,生人勿入”。
字迹苍劲,每一笔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巨船的舱门轰然打开。
矿奴们被监工驱赶着,一批批下了船。
他们中有人茫然,有人恐惧,有人自嘲地苦笑,有人握紧了拳头却终究只能徒劳地松开。
老黄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
“来都来了,还怕什么?不就是挖矿吗?老子筑基期的时候挖过灵石矿,渡劫期挖过仙晶矿,现在到了仙域还是个挖矿的。这他娘的就是命。”
就在矿奴们被驱赶着走向广场边缘等待分配时,远处的虚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艘通体鎏金、足有百万丈之长的仙舟正从古矿外域的方向疾驰而来,舟身上铭刻着一个由星辰图案组成的宗徽。
“初圣宗。”
裹着破布的老者低声说道。
“太初仙域治下排得上号的宗门,看来是这百年间,是初圣宗专管这片矿区了。”
“唉,听说这初圣宗治下弟子个个狠辣,寻常宗门不敢惹,看来老朽这辈子是栽在矿坑里了。”
仙舟降落,舱门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舟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的男子,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袍上绣着淡金色的星辰纹路,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没有半分张扬,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诸位矿奴,欢迎来到太初古矿。”
他的笑容亲切得像是在跟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本座吕洋,初圣宗长老。今后你们这片矿区的调配,由本座主要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矿奴。
每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只有两个人没有低头。
一个是缩在人群边缘的塔娜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吕洋,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另一个是顾长歌。
他没有低头,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低头。
吕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顾长歌脸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很讨厌顾长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