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岗顶,一直到参场都是平道。
参场的海拔高,在参场经常能够看到远处的白头山。
还没走到北岗呢,天上就开始飘起了雪花。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能见度极低。
天还没亮,孙传武的车灯全开,也照不出多远,只能慢慢的往前开。
这个点儿基本没有车进出,孙传武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没经历过暴雪天儿的人不会懂暴雪天开车有多危险。
有时候对向来的车眼看着还有五六米距离撞上了,才能看到对面儿车的存在。
这种天气不是天天都有,但是碰上一回也就够受的。
按照孙传武的记忆,后世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大暴雪。
可在这个年代,这种雪天儿每年也有个三五回。
他记得上一世这个时间段儿听收音机的时候,一整就说东北特大暴雪,特别是内蒙草原那边儿,遇上接连几天的暴雪天儿,养的羊都能成群冻死。
孙传武那时候还开玩笑说呢,说匈奴对于江南的执念,恐怕就是因为这暴雪天儿。
也就半个小时时间,道槽子基本已经看不见了。
拂晓前的黑暗,配上暴雪,让孙传武几乎变成了瞎子。
好容易过了林场的看参房,孙传武松了口气。
不远儿了。
到了林场场院儿,孙传武把车停在林场食堂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食堂里跑了出来,敲了敲孙传武的车窗。
打开车窗,风雪瞬间涌了上来。
“张主任,人在哪呢?”
张主任也是孙传武的老相识,人家都说新房镇是流水的厂长,铁打的张主任。
张主任这人比较格路,要不也不能一辈子没混上个副厂长厂长啥的。
张主任指了指下面儿的家属区:“在下面儿呢,我领你去。”
“行,上车说。”
张主任敞开车门儿上了车,打了个哆嗦。
“哎我操,今天这雪下的真特么邪乎。”
“这才多长时间,就积了快半米了,也就你这车能进来,别的车啊,估摸着都不好走。”
孙传武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好家伙,刚过了北岗就开始下了,正常到这儿撑死半个小时,这可倒好,开了一个小时。”
“张主任,死的这人是咋回事儿?”
“哎。”
张主任叹了口气:“别提了,娘的,也是点儿寸。”
“这不,昨天晚上的时候,有个大车在四厂趴窝了。”
“这折腾到两点多,车也没修好,司机还着急走,要不赶不上火车皮。”
“这不,就给场院儿打电话,让我想想办法,我这一合计,就寻思找人过去卸车,先把车修好了再说,到时候再装车不就得了。”
“这我去居民区喊了人儿,到了地方,起先还挺好,往下撤木头也没啥事儿。”
“谁寻思眼看着卸了一半儿了,车上的木头突然塌了方了。”
“有个老伙计没跑了,直接让木头砸下面儿了。”
“等把人整出来,人都没气儿了个屁的。”
“要么说啥事儿都不能赶,你说等一天能咋滴,这下好了,人没了,也是该当着了。”
该当这个词儿,在东北话里很常见。
这玩意儿和碰巧差不多的意思,但是意思要更强一些。
换成大白话就是老天注定。
像是很多事儿放在这个场景,都能用这个词儿。
比方赶早干个啥事儿,正好出事儿了,该当就出来了。
“就伤了一个?”
张主任点了点头:“就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没伤着。”
“要么说就是该当着了么,哎,这人啊,也挺惨,四川那边儿过来的,在咱们参场干了多少年了都。”
“岁数还不大,今年才二十六,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两个月。”
“他媳妇儿可能干了,挺着大肚子也管理参,你说他这一走,日子还咋过啊。”
“孙先生啊,那啥,白事儿的钱厂子给出,啥东西都用最好的就行,咱能做的也不多。”
“人家出了这事儿,说句难听的,算是客死异乡了,咋也不能让人寒了心。”
张主任这人虽然脾气不咋好,人品却实打实的不错。
他说的也是这回事儿,人家都客死异乡了,参场这时候不作为,那不是纯纯的招人记恨么。
“嗯呢,放心吧,指定用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
到了地方,张主任领着孙传武往居民区走。
参场居民区住的人家比较少,参场的员工啊,大多都是附近村镇的村民,落了雪没啥活了,他们就回村儿了。
像是这些外地客,一般不会选择回家。
一来回家远,来回路费就花费不少,二来,则是冬天能去林班参与采伐,还能赚上一笔。
来的这些四川的工人生活都比较节俭,这边儿赚了钱,就拿回老家修房子。
厂区通电,他们一般都是用蜡烛,很少舍得用电灯。
过日子这块儿,他们这边儿的人确实和人家比不了。
同样一年能挣一万块钱,人家一家五口,一年能攒下来九千。
当地的这些人撑死能剩个一半儿。
来到门口,土坯房的外面儿搭着灵棚。
狂风裹挟着雪花,哭声阵阵。
孙传武进了灵棚,几个帮忙的人站起身,赶忙迎了上来。
“孙先生来了。”
孙传武点了点头,看向跪在停床旁的女人,轻叹了口气。
女人的旁边儿跪着一个孩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他们那个地方生孩子比较早,小家伙跪在那一个劲儿抹眼泪儿,脚上还穿着一双单鞋,身上穿的也比较单薄。
孙传武鞠了躬,女人按着孩子的脑袋,对着孙传武磕头。
调整了下摆设,孙传武掀开了白布,又有些不忍的把白布盖上。
脑袋已经砸扁了,确实很难恢复,是个大工程。
孙传武劝道:“您节哀。”
女人点了点头,抹着眼泪站起身。
“孙先生,我家男人,我家男人太惨了,不能让他这么走啊。”
孙传武说道:“我知道,后事儿交给我,你放心就行。”
“对了,你们这边儿葬礼有啥要求,是入乡随俗,还是按照你们那边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