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衿调到帝都以后,和莫清辞也没有任何交集。
陈沅安有时候觉得,这四个女人像四条平行线,各自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一个角落,互不相交。
但她们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他。
他站在交汇点上,被四条线同时拉扯,每条线的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样,他却要装作不动声色。
车在浣花溪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老周回过头说:“陈总,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来接您,机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沅安说了声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小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胡笳。
“沅安,到了?”
他站在电梯口回了条消息:“到了,妈。明天飞帝都。”
胡笳的消息回得很快:“应世的董事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三季度研发那边有一组数据不太好看,你心里要有数。”
他看着那条消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了进去,一边按楼层一边打字:
“看过了,研发那边主要是二代管线的临床推进慢了两个月,原因在CRO那边交接出了问题,不是方向不对。
我已经让梓轩重新梳理了一遍排期,明天会上我会讲。”
胡笳发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注意休息。”
陈沅安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的镜面墙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明明才二十二岁,脸上却写满疲惫。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自己老爸那种精力怪。
陈沅安想起去年十二月份刚离开学校那阵子的事。
那时候他对工作的理解还有点抽象。
虽然在大学期间他已经跟着应世生物的收购案实战过一轮,但那毕竟是项目层面的参与,是利用课业间隙挤出来的时间。
真正把全部精力投进去,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二零四一年一月,他在蓉城机器人正式上班的第一周,胡笳就给了他一个见面礼。
那是蓉城机器人旗下一个工业机器人事业部的年度规划会。
胡笳让他坐在会议室里听,没有提前给任何材料,也没有告诉他这个事业部是做什么的。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各个业务线的负责人轮流汇报,从市场分析到产品规划,从供应链到交付,从财务模型到人员配置,大量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像瀑布一样往会议桌上倾泻。
陈沅安坐在胡笳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从头听到尾,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会开完之后,胡笳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个事业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交付。”
胡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刚才四个业务线汇报的时候,每一个都提到了交付周期的问题。
但每个人都在说这是供应链的问题,这是生产排期的问题,这是客户需求变更的问题。没有人把这个问题的全貌串起来。
这种应该不止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系统层面的问题。”
胡笳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
“说得对。
但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注意到没有,供应链的负责人说话的时候,生产的负责人一直在看手机。
生产的人汇报的时候,供应链的人出去接了个电话。”
陈沅安愣住了。他没有注意到。
胡笳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沅安,数据和逻辑当然重要。
但你在董事会那张桌子上坐着,要看的不仅仅是数据,还有看数据的人。
数据和逻辑是骨架,但骨头和骨头之间的那层东西,部门之间的隔阂、人的情绪、没有说出口的利益冲突,这些才是真正影响决策的东西。”
“你爸以前在华兴做渡河项目的时候,最难的不是技术攻关,是把几千个人的力往一个方向拧。
你现在在蓉城机器人,遇到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这番话陈沅安记了很久。
后来他每次参加跨部门的会议,都会刻意留意那些数据和报表之外的东西。
谁在回避谁的目光,谁在谁的发言之后迅速接话,谁在某个议题上异常沉默。
这些东西不会写进会议纪要里,却往往比会议纪要更能解释一个公司里真正在发生什么。
到了二月份,他在应世生物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应世生物那段时间在推一个跟某三甲医院合作的临床研究项目。
项目本身的科学逻辑成立,泽元那边的研发底子也扎实,但推进速度远远慢于预期。
陈沅安看了所有的项目管理文档,发现卡点不在研发、财务、法规,而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流程一直在拖。
他在例会上提了这个事。负责该项目的临床总监说:“伦理委员会那边我们已经催了很多次了,对方一直说在排队。”
“排多久了?”
“三个月。”
“正常应该排多久?”
“同类型的项目,一般四到六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沅安放下手里的笔,说:“我想办法联系一下那边的人。”
他没有说大家再去催一催。
因为如果催有用,这个项目不会被拖三个月。
后来他给陈默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了解那家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人。
陈默说不认识,但让他去问问应世生物的独立董事之一,一位姓沈的老教授,沈教授在医学伦理圈子里很有影响力。
沈教授接了他的电话,听了事情经过之后只说了一句:“我打个电话问问。”
三天之后,伦理委员会的流程开始动了。
这件事让陈沅安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华国的商业和医疗体系里,有些问题不是靠流程和制度能解决的。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打通关节点的人。
而在应世生物,他恰好就是那个人,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陈默和胡笳,以及他们几十年来构建的关系网络。这张网络才是真正稀缺的资源。
从三月份开始,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方式。
以前他觉得执行董事的工作就是在会上听懂每个人在说什么,然后做出判断。
后来他发现,执行董事真正要做的,是在会议之外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