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赞许地看了一眼陈默,这个年轻人的补充,既有战略高度,又有真实体感,还有对商业本质的深刻洞察,非常有说服力。
不愧是自己的开山大徒弟。
(陈默: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到好几个刚才还支持李总的高管,此刻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徐平接过陈默的话头,将大家的思绪从眼前的争论,拉回到更早的时期,去探寻华兴开源战略的思想源头。
“陈默提到了商业设计,这非常关键。
但我想告诉大家,我们华兴对开源的认识,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思想革命过程。”
他回忆起那个堪称华兴开源“启蒙日”的关键节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12年,我们花了很大力气,请来了LinUX基金会的执行董事吉姆·策姆林、还有IBM的开源战略顾问、英特尔的开源技术专家,这几位全球开源领域真正的‘明白人’,来给我们整个公司高层做了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式的‘开源启蒙’。”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在座的几位元老,“当时在座的,我,姚总(姚尘风),丁总(丁思云),还有2012实验室的老汪(汪剑锋)还有海思冯总(冯庭波),以及公司各个产品线的总裁,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参加了。”
徐平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思想碰撞的会议室。
“那场会议,对我们这些习惯了硬件思维和通信协议逻辑的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我们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三个核心问题。
这三个问题,也彻底颠覆了我们过去对软件的认知!”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掰着:
“第一,开源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不是不劳而获;
第二,开源更不意味着技术落后,恰恰相反,最顶尖的技术往往诞生于开源社区;
第三,开源绝不是免费的午餐,其背后是极其清晰的商业逻辑和战略考量。”
他详细解释道:
“那些国际顶尖专家们,用一个个活生生的案例告诉我们,IBM作为硬件巨头和系统集成商,英特尔作为芯片霸主,他们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投入巨资支持LinUX,商业逻辑清晰得可怕。
开源能帮助他们建立更庞大的硬件和系统集成生态,卖出更多的服务器和芯片。
而微软在早期之所以视开源为洪水猛兽,是因为其核心商业模式建立在软件授权收费之上,开源直接动摇了它的根基。
这些血淋淋的商业现实让我们当时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震惊:原来,开源是这样玩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理想主义的乌托邦,而是极其高明的商业战略博弈。”
“那次启蒙会后,”徐平继续道,语气变得深沉。
“我们才开始真正用战略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产业组合和未来的商业设计。
当时的华兴,主要精力还聚焦在通信和运营商业务上,最核心的产业还是无线、光网络、路由器这些‘联接’业务。
从表面上看,似乎并不急需开源来助力。
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发生了。
我们注意到,和我们同样做‘联接’业务的老对手思科,在面临丑国一些创新型小公司企图用开源技术颠覆其市场地位时,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我们大跌眼镜的反应:‘拥抱开源’!
而且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思科不仅没有被颠覆,反而通过主导开源项目,进一步巩固了其在路由器领域的霸主地位。
这个活生生的案例,给了我们极大的震撼和启发。”
徐平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带着一丝沉重:
“然而,认识到重要性,到真正将其转化为行动,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真正在公司内部推动开源,其难度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路线的选择,更是对我们华兴公司根深蒂固的文化和过去成功路径的巨大挑战!”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我们华兴的文化是什么?
是狼性,是竞争,是对知识产权的极度重视,是把源代码视为公司最核心的资产,严密保护!
过去,想要从华兴公司拿走一行代码,都必须经过层层审批,最终需要我这个级别的人对信息安全做出判断并签字画押。
现在,突然要让我们把自己投入巨资研发的核心代码拿出来,公开、共享,甚至要和我们潜在的竞争对手,在同一个开源社区里,使用同一套源代码,讨论同一个技术问题?
这简直是对我们过去三十年成功逻辑的彻底颠覆。
这种文化上的冲突和理念上的抵触,是阻碍开源落地的最大障碍。”
“为了打破这层坚冰,”徐平的声音重新变得铿锵有力,大家都能听出他的决心。
“2014年,在我负责公司战略与发展委员会期间,我们顶住压力,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激进,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决定:
把开源规划和管理职责,从偏重技术研究的2012实验室技术规划部,彻底剥离出来,转而放到统领公司全局的集团战略部!
同时,我们成立了集团级的OSSC(开源战略指导委员会),后来升级为权力更大的EISC(生态与产业发展战略咨询委员会),以及多个负责具体项目执行的OSDT(开源开发和发展团队)。”
他看向陈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托付:
“这些探索,包括SDN OSDT、ONAP OSDT、OpenStaCk OSDT、CarbOnData OSDT等等,都是我们摸着石头过河积累的宝贵经验。
但真正让我们下定最后决心,必须义无反顾拥抱开源的,还是陈默刚才展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
当看到我们自己的产品里,开源代码占比竟然如此之高,当我们意识到我们已经无法脱离开源生态而独立生存时,所有的犹豫和争论,都该画上句号了!”
战略方向在高层激烈碰撞后得以明确,徐平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默。
那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陈默,你负责的数字技术BU,早期你是‘渡河’明线的主力,对软件生态的酸甜苦辣体感最深。
开源鸿蒙的成败,也与你未来在车BG、在数字技术业务上的布局休戚与共。
在基金会后续的项目推进、生态建设上,你需要拿出你在‘渡河’项目中的那种魄力和执行力,全力配合,主动担当!”
“徐总,我明白。数字技术BU会立刻行动,绝不拖集团战略的后腿!”
陈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展现出一贯的果断与高效。
会议结束后,徐平迅速奔向另一个战场上,应对着推动基金会成立后最棘手的挑战。
那就是筹集原始基金和应对外部如潮水般的信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