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内。
计缘跟在人群最後，朝着石门走去。
老者身形乾瘦，灰布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可就是这副看似行将就木的躯壳里，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却极为厚重。
离着近了。
计缘细细感知片刻，心中便有数了。
这灰袍老者身上的气息虽雄厚，但本质上和霍教头相差无几。
大概率是将五脏焚炉境修到了四脏或者五脏圆满的层次。
距离涅盘境还差着关键的一步。
他之前远远感受到的那几股远超五脏焚炉境的气息，来自这座山腹的更深处，并非眼前这位老者。
想想也是。
真正的涅盘境大能，相当於法修炼虚期的存在，放眼整个武神大陆虽说不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但也是那麽一小撮了。
他们能在这山腹中坐镇，已经算是极为重视武神血池了。
至於引路这种琐碎小事，哪里用得着他们亲自出面？
不过能在这血池内引路————怕是也得托关系才行，日夜气血薰陶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计缘收回思绪，跟着众人跨过石门。
门後的空间比他预想中要开阔得多。
头顶的穹顶高达近百丈，岩壁上镶嵌着一排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整座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真正让计缘为之侧目的，还是正前方那方血池。
血池不大，约莫三十丈见方，池岸以某种暗红色的玉石垒砌而成，玉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气血纹路。
血池中的液体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在池中回旋流转。
池水的源头是血池尽头处的一个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并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口边缘的岩石被常年涌出的血气冲刷得光滑如镜。
一股又一股深红色的液态气血正从洞中缓缓淌出，汇入血池之中。
计缘走近池边，吸了吸鼻子。
没有血腥味。
不但没有血腥味，空气中反而飘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
他低头看向池中，池水通透澄澈，一眼能望到池底的赤红玉石。
那不是————血液。
计缘一眼便看出来了，血液的质地不是这样的，就算再浓稠，也不是现在这般。
这就是纯净的气血，或者说是液态的气血。
可这他娘的得多麽庞大的气血总量，才能凝成这麽一方三十丈见方的血池？
计缘心中微微震撼。
他在无尽海上猎杀过不少四阶海兽，每一头四阶妖兽体内的精血充其量不过一小缸。
而眼前这方血池里流淌的，是成千上万头妖兽精血的精华。
不只是他在震撼。
一起来到此处的二十几个金身玄骨境体修，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
那灰袍老者站在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反应。
这种场景他显然见过太多回了，每一个刚来到这血池旁的人，都是这般反应。
「一会儿你们进去便是。」
灰袍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切记，每个人的经脉对气血的承受能力都有上限，什麽时候你的经脉开始感到胀痛，就不要再往前走了。那个位置，就是最适合你突破的地方。」
他说着，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若是经脉没什麽感觉，说明那个位置的血气浓度还不足以支撑你突破，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但若是经脉已经胀痛了还要硬着头皮往前，那等着你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个————经脉爆裂，气血逆行，死在这血池里。」
「所以别想着贪多，适度最好，若是因为自己强行往前把自己作死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说完他大手一挥。
「进去吧。」
二十几个体修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众人便接二连三地踏入了血池。
赤红的池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後没过腰际。
很快，身处人群最後的计缘也踏入了血池。
池水没过脚踝的瞬间，一股温热绵密的力量便顺着毛孔渗了进去。
一缕又一缕极为精纯的气血之力，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充盈的感觉。
气血对於体修而言，就像是灵气对於法修。
法修吸纳天地灵气淬链法力，体修则是靠不断打磨自身气血来强化肉身。
可平日里的修炼，气血是靠自身五脏六腑的运化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哪能像现在这样直接往体内灌？
计缘定了定神，跟在人群後头，迈步朝前走去。
可刚行了五丈，就已经有人龇牙咧嘴的说撑不住了，直接原地盘膝坐下。
虽是已经能进行突破了，但他看向其余人的眼神，却依旧极为羡慕。
他娘的谁不知道，越往深处去，血气就越浓厚。
可问题是————受.不了啊！
八丈，十丈————陆陆续续都有人撑到了极限，盘膝坐入池水之中开始运转功法突破。
越往前走，池水的颜色便越深。
从最初的淡红到赤红，再从赤红到暗红。
水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赤色雾气，那是气血压缩到了极致之後自然挥发出来的精华。
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的气血之力涌入体内，经脉在这种持续不断的灌注下开始发出隐隐的胀感。
计缘前方的人越来越少。
直至十五丈处，最後一个和他并肩而行的人也停了下来。
那人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朝计缘摆了摆手，一句话没说便盘膝坐下。
计缘自是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再往前去，他就是在场的第一人了。
他感觉到那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想了想，还是回头望了眼。
老者眼中并没有惊讶，只是在打量。
显然，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并非没有先例，不至於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者太过意外。
十九丈，二十丈。
计缘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
不是他逞强，是真的没有。
经脉不胀不痛，丹田不燥不热，那些涌入体内的气血之力极为温顺，沿着《九转玄阳》的功法路线乖乖流转，所过之处经脉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是为什麽。
《九转玄阳》。
【猪圈】内获得的这门传承，可是能直通仙界的功法！
二十丈的池水，对旁人来说可能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对他来说，却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前方的池水里已经空无一人。
再往前十丈，就是那个不断淌出液态气血的山洞洞口。
计缘逐渐放缓了脚步。
二十丈，这个成绩已经足够显眼，如果继续往前，那就不是显眼，是紮眼。
可他停了一息之後，又迈出了脚步。
不往前走，他就突破不了。
暴露便暴露吧，修为突破是实打实的好处，为了这个，被多盯两眼算不得什麽。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迈去。
二十三丈——·二十五丈。
身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几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入定的体修看见计缘这般轻松地走到二十五丈的位置，瞪大了双眼。
有人张着嘴想说什麽，又想起之前灰袍老者的警告，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直到此刻，那灰袍老者的眉毛终於微微抖动了一下。
计缘继续往前。
二十七丈，二十八丈，三十丈。
他走到了山洞洞口。
到了这个位置，他终於感觉到了压力。
经脉开始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胀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压着血管。
虽然远未到承受不住的地步，但这说明他已经触及到了三於丈池水所能提供的血气浓度的上限。
他转过身，望向池边的灰袍老者。
老者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於多了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然後朝山洞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意思很明确————可以进去。
计缘朝他抱了抱拳，转过身，擡脚跨入山洞。
洞口不大，但走进去之後才发现别有洞天。
山洞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宽得多，洞壁上的岩石呈暗红之色。
洞顶高约十五六丈，两侧洞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白光在赤红岩壁上折射出奇异的粉色光晕。
洞内的血气浓度比外面又高了一个档次。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下了一口液态的火焰，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丹田。
经脉的胀感比方才又明显了几分。
计缘刚站稳脚跟，耳边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咦」。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在这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哪家的？武道天资不错。」
计缘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洞穴深处，一块高出地面约莫三尺的赤红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被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薄雾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的容貌和身形，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轮廓。
她盘坐的姿势极为随意，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新鲜物件。
计缘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涅盘境！
能在这洞穴身处，姿态还如此随意————虽然感知不到她的气血威压，但正是因为如此，计缘才敢断定，这就是一位涅盘境的武夫！
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仇千海，海外散修。」
「海外散修？」那女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那就是无门无派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饶有兴味起来。
「小辈，可愿加入我破军殿？」
计缘心中微动。
破军殿。
他先前在斩妖城的时候，便把这武神大陆的势力分布摸清了。
武神大陆上有五座顶级的体修势力，分别是位於大陆正中央的不灭峰、西边的金刚谷、南边的天策府、东边的血神楼，以及北边的破军殿。
这五大势力之中，不灭峰最为强盛，据说峰中有一位道体境的老祖坐镇，在整个人界都享有赫赫威名。
其他四方虽然没有道体境的老祖，但也都有武道虚空境的强者。
独孤雁出身的天策府，便是南边的那个。
而破军殿，是北边的那个。
计缘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番。
加入破军殿，对旁人来说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
五座顶级体修势力之一，门内强者如云，功法传承完整，修炼资源取之不尽。
可他一个法修，混在体修堆里本就够呛了，再拜进一方顶级势力，岂不是天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更关键的是，他没打算在武神大陆长待。
拿到五阶火属妖丹，找到星尘和光阴砂，把几样仙资凑齐之後，他还要赶往昆吾大陆。
若是在破军殿挂了个弟子的名分，到时候想走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那女子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他心有犹豫。
「为何不愿？」
她的语气倒没有生气，只是带着几分好奇，「多少武神大陆的年轻人做梦都想踏进我破军殿的山门，你一个海外散修，倒还犹豫起来了。」
计缘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瞒前辈，在下是独孤雁独孤大人手下的文书，这次能入武神血池突破，也是她用军功替在下换来的名额。」
「原来是她。」
女子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冷冷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洞穴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计缘等了片刻，见那女子确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又朝她抱了抱拳，继续朝洞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血气浓度便越高。
脚下的岩石已经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赤红水膜，那是空气中的血气饱和之後凝结而成的露珠。
经脉的胀感越来越强烈，从最初的手指轻按变成了拳头攥紧。
丹田处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将涌入体内的气血之力不断炼化，转化为自身的血气修为。
《九转玄阳》的功法路线在他经脉中高速运转，每一次大周天循环都会让他的筋骨血肉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二十五丈，三十丈，三十五丈————计缘走到了洞穴中段。
到了这里，他终於感觉到了极限。
经脉不再只是胀痛，而是开始发出一种类似撕裂的剧痛。
不能再往前了。
他停下脚步，在洞穴中段盘膝坐下。
此处距离洞口已经有将近四十丈，洞壁上的血气凝露已经汇聚成了涓涓细流。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皮肤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赤金色，那是体内气血充盈到极致的体现。
毛孔中渗出细密的金色汗珠，每一滴汗珠都散发着浓烈的气血波动。
若是下次要冲击五脏焚炉境，怕是得走进这洞穴的最深处才行。
计缘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判断，然後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运转《九转玄阳》。
功法运转的刹那，池水中的气血之力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朝他体内涌去0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周身三丈之内的赤红池水都在朝他汇聚。
那些液态气血顺着毛孔涌入体内，在功法的引导下沿着特定的经脉奔涌。
血肉和骨骼都在破碎中重铸。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计缘只感觉识海中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麽东西被打碎了。
那是桎梏。
金身玄骨境後期的桎梏。
这一刻，他终於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上的赤金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暗金之色。
至此。
金身玄骨，圆满无漏。
（这章本就是写突破，不水文，所以字数少了点哈，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