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瑞元年,春寒。
二月廿三,大雪封天,三日不止。
雪原之上,三道身影如同利箭般,沿着官道急驰。
最前方,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撒欢的兔子般,在雪地上来回游走。
脚下的木板,让她感到无比的新奇,时不时的发出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在她身后,一个少年紧随而至,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丝毫没有影响他兴奋的神情。
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一对小小的木板,竟然让他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
陈年桃杖轻轻一点,整个人瞬间飘出去十丈有余。
大雪之下,这三副雪橇,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了足足数倍。
可与这兄妹二人的兴奋不同,陈年看着远方淹没在飞雪中的城池,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天云不分,山水难辨,雾凇沆砀,上下一白。
这片落在书面上极富诗意的雪景,却让陈年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与杀机。
那寒意不是来源于雪,那杀机亦不是来源于人。
而是天。
这二月廿三的天。
二月廿三,仲春之末。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红杏花开,春苗破土之时。
而现在,却是大雪封天,久久不去。
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根本等不到春壤解冻、破土返浆。
远处那城池中的百姓,就要冻死、饿死至少三成!
不是缺吃少穿,而是没柴!
官道之上,积雪没膝,远处的柴根本运不过来。
就算能够运过来,也不是一般百姓能够买得起的。
至于近处,大魏立国五百余年,城池近处但凡能烧的东西,早已被搜刮的一干二净。
有食无炊,就算是有再多的食物,也难免出现饿死的结局。
那些带壳的米粮,生吞下去与自杀无异。
“没想到,这场劫难,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启的。”
陈年抬头远眺,目光仿佛要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天穹之上。
在那里,一颗星子光亮如月,朗照于空。
寒风索命,米粮欠收,春寒,只是一个前奏。
陈年心中有一种预感,这场雪或许要持续很久。
覆盖的范围,远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数千里外的绮罗群山,都未能幸免。
不过与陈年不同的是,这满山修行之人,没有一个人关心这场雪下了多大、下了多久。
即便是解心鸣与梅清生,都未曾注意到这场下了足足三天的大雪,更无暇关心这场大雪会引起什么后果。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处山腰,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二人。
远处,李静微裹紧狐裘,脸色苍白的拉着受伤的李靖阳,在覆雪的山林间急急而奔。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数道灵光紧追不舍,夹杂着厉喝。
“李靖阳,留下王家遗宝!否则休怪我等不念同道之谊!”
前方,李靖阳的面色没有比李静微好到哪里去。
他看着后方紧追不舍的队伍的,又急又怒,回头吼道:
“说了多少遍!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就已经空了!是有人栽赃!”
言语之间,他挥袖甩出几枚灵珠,化作光幕稍稍阻挡追兵。
但对方人多势众,且多为各山门世家的精英弟子,配合默契,光幕瞬息即破。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暖玉谷的禁制分明是你们李家手法破解的!”
“你们先一步闯入那谷中,待了足足半日,这时候还想抵赖?”
听到后方的呼喝之声,李靖阳气的几乎要吐血,李静微更是贝齿紧咬,憋屈的浑身发抖。
她正要开口反击,眼前却见数道身影,自远处拦截而至。
无奈之下,李静微只能压下心中火气,换个方向继续奔逃。
“又转向了...还是往里。”
解心鸣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风雪,紧紧锁定前方奔逃的李家兄妹和后方的追兵。
自从两日前,那处药谷被破,他们就远远跟在了这群人身后。
两日来,这种围追堵截,临时转向的事,他们已经看了不下于十次。
“啧,这戏看得真憋屈。”
梅清生虽然目不能视,但感知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灵力的碰撞、脚步的慌乱与追击者的杀意。
“那对兄妹像被赶的鸭子,后面那些人看着气势汹汹,倒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狗。”
“这不是巧合,这对兄妹身上绝对有问题。”
解心鸣目光微凝,看着那些围堵而至的身影,认真地道:
“从我们遇到第一波争斗开始,这山里就处处透着诡异。”
“这李家兄妹的遭遇,明显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驱赶,有人想逼着他们往核心区域去。”
“或许他们没有说谎,那处药谷确实是个陷阱。”
梅清生闻言,摸索着下巴:
“陷阱?那些人费那么大功夫,专门留下一处药谷,就为了陷害两个小辈弟子?”
“不知道。”
解心鸣微微摇头,眼神凝重。
“但此人必然对山中各家弟子的动向、乃至人心贪欲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准地设局。”
不仅梅清生和解心鸣想不通,李静微与李靖阳同样想不通。
自从三日前,在那座破败宫殿之前遇到于子明开始,他们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以为是于子明那些人贪心,才引起的一场误会。
直到他们被人于子明一群人追着,闯入那山谷之中。
想到那山谷中的遭遇,李静微就憋屈的想要咬人。
那日,他们被于子明几人围堵讨要根本不存在的王家遗宝,双方起了冲突。
他们虽然侥幸逃脱,却被几人围追堵截,紧追不舍,更是有意无意的将他们往那山谷逼去。
说来也怪,那处将一众山门世家子弟阻隔在外将近月余的禁法,在他两人面前如若无物,直接将他们放了进去。
初入之时,看着那满地的灵药,两人只觉是天降福缘。
他们虽是世家子弟,但为了符合选仙标准,他们这些选仙弟子基本都是养在祖地之外,何曾见过这等场景?
兴奋之下,两人就差在那药田里打滚了。
直到半日后,那法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的消散在众人面前。
一座空无一物的宫殿,一处种满灵药的药田。
让他们成了这群山之中,最显眼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