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灵道宗上空压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巡山弟子一夜未睡,沿途清洗石阶、搬走尸体、封锁山道。可有些东西洗不掉。
烈阳峰山门前碎裂的青石。
赵玄风等人死前留下的焦黑痕迹。
还有那些被弟子们踩碎又重新拾起的兵器。
这些提醒着众人,昨日夜里,宗门里换了天。
真武大殿前方的白玉广场上。
除了闭死关、驻守边境和外出执行绝密任务的人,灵道宗上下几乎全部被召集到了这里。
七十二主峰。
一百零八偏峰。
执法堂、百草峰、藏剑峰、巡山堂、炼器阁、阵堂、内务堂、外门各院。
上至峰主长老,下至外门洒扫弟子,足足数万人,密密麻麻站满了白玉广场。
往日这种宗门大会,下面总会有低声议论。
有人抱怨太阳毒。
有人趁机和同门传音。
也有人缩在人群后面打哈欠。
可今日,没有人敢乱动。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真武大殿正门上方的横梁。
那里,用五根漆黑锁魂钉,挂着五颗人头。
赵玄风。
李长庚。
钱元。
以及另外两名参与叛乱的实权长老。
五个人头被吊在殿门之上,眼睛都没有合上。
赵玄风的脸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狰狞,嘴巴半张,像仍想训斥什么人。
李长庚的脖颈断口处凝着冰霜,花白发丝被晨风吹得凌乱。
钱元的脸只剩半边,另半边被烈阳真火烧得焦黑,血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晨风吹过,五颗人头在横梁上轻轻摇晃。
锁魂钉与横梁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昨日白天,这五个人还是在宗门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顶层大人物。
可今日,他们成了五颗悬在殿门上示众的人头。
这种反差太大。
大到许多弟子直到此刻,仍觉得昨夜像一场噩梦。
人群里,一名外门弟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身份玉牌。
那是他兄长留下来的。
昨夜,百草峰假丹的罪证公布后,他才知道兄长并非死于妖毒,而是死在钱元的贪婪里。
离他不远处,几名藏剑峰弟子眼眶通红。
他们当年敬若神明的峰主李长庚,竟为一柄绝影剑暗杀同门师弟,还把尸骨压在剑池下十年。
这些真相一夜之间砸下来,比剑还重。
他们不是不恨。
他们只是还没从“敬畏的人变成仇人”的撕裂感里缓过来。
“当……”
真武大殿内,古钟敲响第一声。
从大殿传出,撞入云海,又回荡在七十二峰之间。
“当……”
广场上,所有人下意识站直。
“当……”
执法堂残余弟子脸色惨白。
他们昨夜被暂时收缴兵器,此刻站在广场右侧,身后有孤月峰女弟子持剑看守。
“当……”
百草峰弟子低着头,没人敢看殿门上钱元的人头。
“当……”
云岚峰、素心峰、琴羽峰三脉女修站在最前列,队列整齐,神情肃然。
她们知道,今日不只是审判叛逆。
更是新秩序立下的第一天。
“当……”
伏虎峰杨奎抱臂站在侧方,浓眉紧皱,目光偶尔扫过那五颗人头。
他昨夜没怎么睡。
这个一向脾气粗直的老峰主,直到现在都觉得后背发冷。
他之前被栽赃,差点死在周沧海手里。
如今再看赵玄风、李长庚这些人的罪证,他才明白,灵道宗不是烂了一块肉,而是骨头里早就爬满了蛆。
“当……”
炼器阁刘长风站在一群匠修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任命玉简。
他知道,今日之后,炼器阁也要重新站队。
“当……”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殿门。
“当……”
第九声落下。
真武大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一身素缟的沈若兰,从殿内走出。
她今日没有穿宗主夫人的华服。
只披了一件素白外袍,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眼下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疲惫。
可她身上的气势,却和过去完全不同。
她站在最高阶的白玉台阶上,身后是真武大殿,头顶是五颗叛逆人头。
梅若寒站在她左侧。
一袭白衣,孤月剑横抱在怀中。
颜如玉站在她右侧。
红裙如火,金钗束发,眼尾一点胭脂色,衬得那张脸艳得锋利。
沈若兰目光扫过全场。
三息之后,沈若兰开口。
“赵玄风、李长庚、钱元等五人。”
“身为宗门实权长老,享宗门供奉,掌宗门权柄,受弟子敬奉。”
“可他们不思回报宗门,反而结党营私,贪墨资源,残害同门。”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为争权夺利,暗中联络外部天级势力,意图割让灵矿、药田、边境城池,引狼入室,出卖灵道宗根基。”
她每说一句,下方人群就安静一分。
有些昨夜没有亲眼在烈阳峰下看完全部证据的弟子,此刻听得脸色发白。
沈若兰继续道:
“昨夜,赵玄风等人假借保卫宗门底蕴之名,煽动弟子,围攻烈阳峰。”
“其真实目的,是逼迫真武大殿交权,夺取宗主金印,清洗异己。”
“幸得颜如玉峰主与梅若寒峰主早已识破其阴谋,奉本夫人密令,以龙脉灵髓设局诱敌,最终将五名叛逆当场诛杀。”
她一挥手。
几名孤月峰女弟子从殿侧走出。
她们抬着一只只黑木箱,依次放在白玉广场最前方。
箱盖打开。
卷宗、账册、留影石、身份玉牌、血书供词,被分门别类摆放出来。
每一类前面,都用红木牌写明罪名。
阵堂副堂主走上前,当众验印。
他捧起第一枚玉简,沉声道:
“赵玄风私印为真。”
“李长庚藏剑峰秘印为真。”
“钱元百草峰灵印为真。”
验完后,他退到一旁,当众宣布。
“密信无伪造痕迹。”
“留影石无篡改痕迹。”
“账册灵力签名,与各峰留档一致。”
“证据为真。”
沈若兰看着众人。
“谁若不信。”
“谁若觉得赵玄风等人死得冤枉。”
“现在,可以上前查阅。”
“谁能替他们翻案,本夫人立刻让出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