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搁谁瞅了都来气。王国发在边上攥着拳头,腮帮子鼓着,随时要接话。
老刘头把搅火棍往地上一杵,翻了个白眼。
“能不能干咋的?你让烧,这不也烧了吗?”
“不就是打个更,哪来那么多事。我也不是你家请的长工。”
“你们要不让干,我就不干了。”
老刘头说到这儿,还挺硬气,两只手一摊,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架势。
王支书见王建国又要发火,赶紧摆摆手。
王建国到嘴边的话这才咽了回去。
这人老练,知道这当口闹僵了不好收场。
他这一摆手,屋里头那股子火气才慢慢压下去,可每个人的脸都还绷着。
陈乐听了老刘头这番话,没恼,反倒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反倒让老刘头心里没底了。
这人心里最怵的就是陈乐这种不吵不闹的样,越是笑,越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那行吧,你回家吧,往后不用来了。”
“村部这边我再安排人,你打更这活儿就撂下吧。之前的工分都给你算上,年底一块给你结清。”
陈乐这话一落,老刘头倒愣住了。
他原以为陈乐要骂他,没成想直接让他走人。
“行啊,你们这帮村干部也太霸道了,说不让干就不让干。”
“我不干了,走了,我得罪不起你们。”
“你们等着,回头我肯定收拾你们,饶不了你们。”
老刘头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走,跟头毛驴子尥蹶子似的,棉门帘子让他一掀,扑棱一下又甩下来。
这话说得挺硬,可他脚下生风,走得比谁都快。院里几只鸡让他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雪沫子扬了一地。
王建国看着那门帘子甩来甩去,气得直喘粗气。
王国发拉了拉他胳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这种人多费唾沫。
陈乐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这种人,你跟他置气都掉价。
他转过身,把村委会的账本全搬了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上,跟王支书一笔一笔对起来。
这些账本陈乐早前就翻烂了,哪一页哪一笔对不上,他心里头都记着。
今儿王支书在场,正好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些烂账全摊到日头底下。
炉子没人添火,屋里头越来越冷。王支书坐在桌边,账本翻得哗哗响,越翻脸越黑。
屋里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太阳光照进来,白蒙蒙一片。
陈乐站在桌边,影子投在墙上,长长一道。
王支书一看这账本就有问题,更何况陈乐把问题一处一处全点出来了。
他是乡里头出了名的认真,一双眼睛在数字上打转,半点岔子都不放过。
他越翻,眉头锁得越紧,最后把账本往桌上一合,长长出了口气。
“陈村长,这问题很严重啊。三个会计倒腾出去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陈乐也不藏着掖着,拿手指头点着账页,一笔一笔给王支书讲。哪张条子虚开了,哪笔款进了没出,哪个名头是编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就连村小学刚收上来的钱,也让他们花出去了。”
王支书说到这儿,忽然伸手指着墙角的铁箱子。
“那个铁箱子能打开不?打开看看里头还剩多少钱。”
陈乐还没说话,王建国已经掏出钥匙,把锁捅开,从里头把铁盒子拽了出来。
盒盖一掀,连陈乐都愣了一下。
这铁盒子是村部放现钱的家伙,厚铁皮焊的,一把铜锁挂着。平日钥匙在会计手里,也就是陈乐心细,另配了一把搁在自己这儿,要不然今天这盒子还开不了。这玩意年头不短了,漆皮掉了好几块,边角磕得发亮。打开的时候,一股子凉气混着铁锈味往上扑。
因为当时放进去的是一千块钱。这钱不是学校的,是陈乐自己掏的,以学校的名义说成营收款,实际上学校那笔钱还在学校压着呢。
可眼下才过去不到半个月,一千块钱就只剩六百了。
这六百里头,还有一百已经破开了,实际上只剩五百七十八块。
这钱当初是整沓放进去的,票子四角齐整,用牛皮纸裹着。如今少了三百多,剩下的一把抓开,有零有整,还夹着几张毛票。
最要命的是,账本上没有一笔记录,这钱到底花哪儿了,谁也说不清。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王支书看到这儿,气得浑身直哆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都跟着蹦了一下。
“简直就是目无王法。三个会计同流合污,能干出这种事来?坑害百姓,坑死村里头,这就是害群之马。”
王支书干了这些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拿公家的钱往自家兜里揣。尤其这三个会计,一个比一个油,账面上抹得溜光,私底下胆子大得没了边。
“陈村长,我这次下来就是专门查这件事的。我也希望配合你们,把这三个害群之马绳之以法。”
王支书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那还说啥了。王支书,你既然都来了,今儿个我就直接把他们仨掀个底朝天。”
“建国哥,国发哥,你俩去把田大虎还有肖志刚都找过来。”
“别在这儿等了,再等下去,这点钱都让他们给忽悠光了。”
陈乐话音一落,王建国和王国发脸上都露出亢奋的神色,眼睛都亮了。他俩心里清楚,陈乐这是要提前收网了。
为了这一天,陈乐前前后后布了好些日子的局。先是让肖志刚去试探,又让田大虎假装上套,就为把这三个人的手爪子全按在赃钱上,叫他们赖不掉。
接下来就看田大虎那边能掏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不一会,王建国他们就把田大虎和肖志刚带过来了。
这俩人是一路小跑着来的,棉袄扣子都没系全,脑门上还挂着汗。
田大虎打从当上队长,走路都带风,肖志刚跟在后头,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眼神躲躲闪闪。
门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屋里头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田大虎先探进半个身子,瞅见王支书,赶紧把腰弯了弯,肖志刚缩在后头。
田大虎一进门就满脸亢奋,一个劲搓手,眼睛在屋里头扫了一圈,落在王支书身上。
“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是乡里下来的王支书,专门查那三个会计的事。”
“田大虎,肖志刚,这回轮到你们俩立功表现的机会了。可别说我没照过你们。”
“这事你们要是敢瞒着,往后有你们好果子吃。”
陈乐先把话撂在前头。田大虎和肖志刚都重重点头。
俩人一听是乡里的支书,都赶紧正了正衣裳。肖志刚那双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眼神不敢往王支书脸上放。
“村长你放心,只要俺们知道的,肯定啥都往出说。”
肖志刚抢着先表态。
“你知道鸡毛啊。你早先知道的多了,那你咋不说?上次要不是你,俺们还用费这老大劲?早把他们仨掀翻了。”
王国发冲着肖志刚的屁股就是一脚。一想起上次肖志刚掉链子,半道让人收买,反了水,把他们那点调查全给搅黄了,他心里头就堵得慌。
这火气一直没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