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你们跟着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跑前跑后折腾一下午,都累坏了。”
“改天我拉你们上镇上,找个馆子,咱喝点吃点。”
大傻个在后头嘿嘿笑,说那得挑个有炖鱼的馆子。
几个人站在屋里,谁也没坐,就靠着门框,身上的雪化了,脚底下湿了一小圈。
葛小飞摆摆手,先把话接了过去。
“哎呀妈呀哥,你可别整那没用的了,净说那些客套话。”
“小妞妞那是你亲闺女,那不也管俺们叫小叔嘛。”
“你都不知道,当时我一听这事,差点没吓尿裤兜子。”
“你寻思寻思,那小妞妞多好啊,多懂事,我都老心疼了。”
说着他抬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眼眶子红了。
他不是扒瞎,李月娥肚子里揣着一个,马上就要当爹的人,这种心思他真能体会。
闺女要是丢了,那不等于要命吗。
李富贵在旁边咬着牙接了话。
“这狗瘪犊子,我跟你说,也就是赶上这年头了。”
“换做以前,直接拉山上,扔水泡子里浸死他。”
“再往早点说,咱们村子自己就能处置了。”
“行了。”陈乐抬手往下压了压,“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往炕上瞄了一眼,孩子还睡着,才把声放低。
“你们都回去准备准备,这两天该研究上山了。”
“雪下来了,趁这个时候把山里那些泛滥的野猪打一打。”
“不然等来年开春,又得遭灾。”
去年秋后野猪下山,后坡几家的苞米地拱得跟翻过一样,一宿的工夫,半亩地就没剩几棵。
所以每年一落雪,山上这桩事就得赶早办。
大伙都点头。陈乐又看向李富贵。
“富贵,这两天你别跟着我上山。点都踩好了,你和大傻个俩人,带上那帮老板,上半拉子山那边去。”
“半拉子山那边靠谱点,我这两天打算跑一趟凤凰山,都挺长时间没有去了。”
“你们两个带老板上山也能挣钱,你俩先跟着山庄那边忙乎。”
李富贵一听这话,脸色就紧起来了。
前两天那事还在眼前晃着呢,他带着老板上山,撞上了一大群狼,差点把命扔在里头。
张胜豪到现在还躺在炕上养伤,胳膊上缠着布,连烟都得别人给递。
他那条胳膊一动就龇牙,夜里疼得翻身都费劲。
“哥,你自个儿去能行吗?”
“那多危险呐。不行不行不行。”
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哥,要去咱们一起去呗。我们把那帮老板拉上山,过两天就跟你上凤凰山。”
大傻个也跟着开了口,话说得实在。
“行了,你俩别墨迹了。”陈乐把手一挥,“我能没有准吗,我像你俩似的呢。”
“让你俩干啥就干啥,听我安排。”
他说完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那意思是有他在,出不了事。
这一句就把事定死了。
大傻个和李富贵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
王建国和王国发没走,坐到炕沿上。
这俩人留下来,是要研究那三个会计的事。
“田大虎现在差不多把这三个玩意引进套了。”王建国先开的口,“接下来就看这小子咋表现了。他天天在会计跟前晃,递话,拿话勾着人家往下说。”
“这小子这两天有没有动静?”陈乐问了一句,又缓缓站起来,怕把闺女惊醒,冲哥俩摆摆手,先下了地,把人叫到另一间屋。
另一间屋冷一些,炕上没烧,陈乐把炉盖子掀开,添了两块柈子,火苗子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热乎气。
“田大虎还没动静。”王建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要有点啥事,肯定第一个上你这汇报了。”
“那小子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先笑,跟以前在赌桌上那个德性完全两码事。”
“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小子别像肖志刚似的,到节骨眼上又掉链子。那咱们之前费的那些劲,就全白搭了。”
王国发在旁边接了话,说得更直。
“可不咋的。原先指望着肖志刚,寻思把村里这三个老会计全给拔掉。这三个玩意跟毒瘤似的,跟蛀虫似的,再这么下去,村子指定得让他们祸害完。”
“我寻思,咱也不能全指着田大虎一个人,还是暗中接着查。”
陈乐听完,把手在炉筒子边上烤了烤,才开口。
“那倒不至于。田大虎这个人,你们还是不够了解。”
“你别看他平时虎的超的,以前还好赌。现在这小子我看得出来,是真改了。”
“他现在最上瘾的是当这个生产队队长,是家里人认可他,是村里人见了他高看一眼。”
“你们别小瞧这村干部的官瘾,有时候比赌钱都上瘾。”
这话说完,陈乐自己也乐了,说当队长确实比推牌九有意思。
王建国和王国发哥俩也咧嘴,互相看一眼,这话怎么听着像说他俩似的呢。
这哥俩没当队长那会儿,平时也就是干点家里的活,种地,起粪,拉柴火,都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没啥野心,也没啥念头。
自打当上这个生产队队长,俩人天天忙前忙后,家里的事扔下一大半。
自家老娘们也被冷落了不少,饭桌上都少见着人。
好在媳妇都开明,也懂事,知道自家老爷们干的是正事,是事业。
再说男人当上队长,当媳妇的走到哪儿都有面子,脸上有光。
“你心里有底就行,俺们俩也就放心了。”王建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那接下来就等田大虎的信儿,希望这小子别掉链子。”
“肖志刚这两天消停了吧?”王国发问了一声。
“自打上回跪在我跟前求饶,再没来过。”陈乐说,“也不知道这两天忙啥呢。”
“反正这小子没啥指望,别期待他。”
哥俩都点头。烟抽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嗓门挺急。
陈乐赶紧起身,推门出去。
老张婶站在院门口,围裙都没解,头上落了一层雪,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乐啊,你快过来一趟,出大事了。”
这一声,陈乐心里头立马就有数了。准是老张婶那两个闺女又折腾出啥花样。后头几个人也都跟着出来了。
“老张婶,你先别着急,稳住架子,到底咋的了?”
陈乐把她往门里让了一步,挡着风。
“我刚才去了趟山庄,这才知道俺那两个姑娘跑山庄闹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棉鞋在雪地上蹭出两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