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领着布琳,沿着来时的廊道,一路朝海军本部外走去。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卷翻译好的历史正文,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布琳落在他身后半步远,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触及他那冷硬的背影,那些话便又都咽了回去,终究只化作一声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一路行来,两旁的海兵、将士,无论是谁,只要目光落到他二人身上,那眼神里便无一例外地,掺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起初,香克斯只当这是冲着他这个海贼来的敌意。
毕竟,他身为间接害死卡普和库赞的凶手,招人恨,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此刻,他才算是真正明白过来。
这些人眼里的鄙夷,根本不是针对他的立场,而是针对他与布琳的生活不检点,针对他们怀疑中某些见不得人的丑事。
在这些洁身自好的海军眼里,他香克斯,不过是个沾了那等腌臜病,还有脸招摇过市的下作之徒罢了。
可这事,明明,跟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纵然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与背叛,早已将香克斯的一颗心,磨得硬如铁石。
此刻,被这满路无声的鄙夷包围着,他那铁石般的心肠,竟也,隐隐有了几分裂痕。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屈辱。
他可以坦然面对千军万马的厮杀,可以承受失去同伴的剜心之痛,甚至可以忍下向凯多、向夏洛特·玲玲低头的不堪。
可唯独这一桩,这桩他分明清清白白、却被硬生生泼了一身脏水的丑事,却叫他,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用想也知道。
此时此刻,那个高踞于云顶之上的男人,想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心里狠狠地嘲笑着他吧。
想到这一层,香克斯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
一直走到泊在港口的那艘粉白色船上,登了船,远离了那一道道刺人的目光,香克斯才蓦地转过身来。
他盯着布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一路的寒意。
“布琳!”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这一切,是不是罗斯指使你做的?”
布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一愣。
她想过无数种,香克斯质问她的方式。
但怎么也想不到,香克斯的第一问,居然是这个。
罗斯?
这事跟那位冕下有什么关系啊。
可香克斯心里,却是越想越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布琳那第三只眼的觉醒,未免也太过蹊跷,太过凑巧了些。
偏偏就在,他与她有了那几夜肌肤之亲的第二日,那早已近乎绝迹的血脉之力,便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而更早之前,在万国的储藏室里,凯多那番话,也还言犹在耳。
他说,只要香克斯肯跪地向那位冕下祈祷,念诵其神名,布琳便能当场觉醒。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男人背后的世界政府,早已掌握了让布琳觉醒的某种方法。
既然如此,那这桩怪病,这桩让他措手不及的变故,背后又怎会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罗斯?”
布琳的脸上,写满了毫不作假的茫然。
她不知道香克斯为什么要提罗斯,但这个时候,必然是要解释解释的。
“我...我跟那位冕下,根本就扯不上半点关系啊!”她急急地分辩道,“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那样的大人物,我这种小角色,连近身都难!这辈子,我也就远远地,见过那位冕下一回罢了。”
“那一回,还是冕下大驾光临万国,”她越说越委屈,“可那时候,陪在冕下身边伺候的,压根就不是我,是斯慕吉那个贱人!轮都轮不到我!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在背后替那位冕下办事?”
香克斯凝神听着。
他那外放的见闻色,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布琳话音里的每一丝情绪,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一番话里,确确实实,没有半分撒谎的痕迹。
满是茫然和委屈,还有被冤枉后那股真真切切的气恼。
香克斯眉头却依旧紧锁,那审视的目光,仍旧沉沉地落在布琳身上。
就算罗斯这条线被她这几句话撇清了,可有一桩事,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这病,是靠男女之事传人的。
他香克斯敢对天起誓,自己绝无可能是病源。
最近唯一发生过关系的人,也就bigmOm和布琳。
总不能说,bigmOm也有这个病吧。
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那么顺理成章地,这病的根子,便只能出在布琳的身上。
“你先别急着喊冤。”香克斯沉声开口,“我再问你一遍。这病,是要靠那档子事才过人的。我自上了这条船,除了你,从没碰过旁人。更往前推,我香克斯这辈子,也从不沾那些个花街柳巷的腌臜事。你说,这病不是罗斯带来的,我信。可它既不是从我身上来的,那便只能,是从你身上来的。”
“布琳,”他的目光愈发锐利,“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布琳被他这一番剖析,逼得哑口无言。
她咬着下唇,那张本就带着病容的小脸,此刻愈发地煞白。
连日来这病折磨得她着实不轻。
浑身的斑疹又痒又烫,时常一阵阵地发起低热,夜里更是辗转难眠,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大圈。
此刻被香克斯这般逼问,她又累又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香克斯说得没错。
这病,确实与他无关。
那一路行来,除了她和bigmOm,香克斯再没碰过别的女人,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她也直接否了bigmOm的可能性,毕竟那是自己最熟悉的人,虽然年纪大了,脾气很暴躁,但对方的体质,她还是很清楚的。
哪怕是香克斯得了病,bigmOm都根本不会得。
那才是真正的怪物啊。
既然不是香克斯,那病的来路,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事跟她有关。
或许是,最近她在玩的时候,跟某个男伴染上的。
但这种事,必然是不能说的。
那么。
布琳的脑中,猛地闪过一道身影。
“是凯多……”她喃喃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恐与恍然,“是凯多!一定是凯多那头畜生!”
“什么?”香克斯眯起了眼。
布琳像是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那只纤细的手,死死攥住香克斯的衣袖,那副梨花带雨,惊惶无助的模样,演得是分毫不差。
“香克斯先生,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她哽咽着,肩膀微微发颤,“就在离开万国的前一夜,凯多他,他趁着没人,把我把我给强迫了。”
她说着,身子一抖,仿佛又想起了那不堪的一幕,下意识地往香克斯身边缩了缩。
“我当时拼命反抗,可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他那样壮硕的身子,一下就把我给制住了...到后来,我连人都被弄昏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对我,还做了什么手脚...”
那一番话,配着她那惨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与那止不住的、梨花带雨的哭腔,竟是叫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香克斯沉默了。
凯多。
他在心底,将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几遍,一个清晰的脉络,渐渐在他脑中成了形。
凯多,是百兽海贼团的船长,是甘心给世界政府当狗,俯首帖耳于罗斯脚下的走狗。
以凯多那般的身份,这桩在新世界传得沸沸扬扬、连世界政府卫生部都出了通报的恶疾,他断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么一想,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想必,便是在布琳昏迷的那一夜,凯多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将那病悄悄地过到了她的身上。
而布琳一上船,又与自己有了那几夜的温存。
于是这病,便顺理成章地,也传到了他香克斯的身上。
一石二鸟。既害了布琳,又连累了他。
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狠毒的。
想到此处,香克斯的心头,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丝懊悔。
他后悔了。
倒不是说,他嫌弃布琳曾被凯多那头畜生糟蹋过。
那毕竟是布琳被强迫的,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法子。
他香克斯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去苛责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依旧,是信她的。
更何况,他这半生,在这片大海上摸爬滚打,出生入死,虽说平日里对那些风月之事向来淡漠、不甚热衷,却也绝非什么不谙世事的雏儿。
这种事,他看得开。
真正让他懊悔的,是他不该碰布琳的。
倘若,他当初能守住那一分清醒,没有在那醉意朦胧的夜里,与布琳有了那几分纠缠。
那么这病,便怎么也沾不到他的身上。
于他而言,这病,固然算不上致命。
可它带来的那份浑身的燥痒、那一阵阵莫名的低热、那被悄然侵蚀着的精气神,却是实实在在地,拖累着他的状态。
而如今,正是他冲刺拉夫德鲁的紧要关头。
前路之上,还有白胡子海贼团,还有重重未知的凶险在等着他。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的状态,哪怕只是流失那么一分一毫,都可能,在某个生死攸关的瞬间,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分力气,他都输不起。
“那头该死的畜生!”
布琳抹着眼泪,恨恨地咒骂了一声,那副又气又怕又委屈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然而,在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之下,她的心里,却早已飞快地转开了别样的心思。
她之所以死咬着凯多不放,一来这病的源头,确确实实可能是出在凯多身上,这是桩甩不掉的事实。
二来嘛,她心底里,真正害怕的,是那一桩桩在万国时,与凯多还有其他男伴之间,那些个你情我愿的荒唐旧事,会被香克斯给察觉。
她到底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女子。
事到如今,她看得分明。
自己,早就被凯多和bigmOm,当成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了。
现在的病,便是最好的明证。
哪怕不是他们,多半他们也是知情的。
他们打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她,有什么好下场。
而如今,这茫茫的大海之上,她唯一还能倚仗的,便只剩下眼前的香克斯了。
倘若,连香克斯都抛下了她。
那她可就真真正正地走投无路了。
不过。
布琳的心底,又悄然地安稳了几分。
还好。
她还有用。
她眉心那第三只眼,能够解读历史正文的坐标。
只要香克斯一日,还没凑齐那四块正文、还没抵达拉夫德鲁。
她便一日,都还有着属于自己的价值。
想通了这一层,她便愈发地,将那副委屈而卑微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一副楚楚可怜、任人处置的模样,仿佛自己,当真是这世上最无辜、最可怜的那一个。
香克斯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又看了看,她那张小脸上、脖颈间,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病斑。
一股无名的邪火,蓦地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这些时日积压的屈辱、失望、懊悔,还有被罗斯那只看不见的手,翻来覆去地戏弄、羞辱的憋闷。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一股,无从宣泄的焦躁。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伸出手,一把略显粗暴地攥住了布琳的手腕,拽着她,大步朝着船舱内走了去。
反正,事已至此。
病,都已经染上了。
他也懒得再去计较什么了。
横竖总得找个法子,好好地发泄一通这满腔的郁气。
布琳被他这么拖拽着,先是一怔,随即,心底竟是不由自主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她算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至于,接下来,即将要面对的那些事。
她是半分都不放在心上的。
遥想当年,她连那一夜百人斩的壮举,都曾游刃有余。
如今,区区一个香克斯,纵然这红发男人耐力过人,可他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还能把她给累垮了不成?
毕竟啊。
布琳垂着眼帘,嘴角悄然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香克斯,又不能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