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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 广塬

    天际灵光荟萃,重重云霭纠葛,一道道如流光般的绳索坠下,如同万千流苏,那白云之中很快见了一金光,乘着白气,飘荡着往天际而来。

    却见那白云上站着一真人,生得有几分学识渊博的儒雅模样,一身衣物极为简单,匆匆而去,不久就在那群山的一处小观间落了脚,歇了歇,便对着那山间的侍从道:

    “吕氏后人,吕抚,前来拜见,还请通报。”

    那人恭敬应了,很快来带他,一步步往山上去,山间的林木慢慢浓密起来,进了庭院,一位青年人正候在庭中。

    上方有两个身着羽衣的道人正在谈玄,一人侧身过来,笑道:

    “是吴青岩罢?我听师兄提过,也不知道我那小师侄…至今如何了?”

    那青年人连忙禀道:

    “他自从来了我妙繁天,我家大人亲手为他布局转世,又拜了门庭,如今采气修道,虽然不曾觉醒前世记忆,却极为聪明乖巧,王师叔也喜欢他!”

    吕抚听了这一句,暗暗生奇。

    他是替自家前来禀报淳城消息的,这人选本不是他,可连续两次遭了殃,差点就陪着文道凭留在了角山,他自个也怀疑自己命犯明阳,就特地取了这个任务,远离红尘,心中琢磨:

    ‘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嫡系、哪一道统的贵人,今个儿转世也就罢了,还能转到那妙繁天里去!’

    妙繁天可不是想进就进的,这一处须相真君的宝地一向离世绝俗,听闻里头有一位大人物,虽然状态不大好,可再怎么样也是金丹一级!只是祂不与外界沟通,哪怕有什么转世的手段,修完了身躯,承接了妙繁道统,也该出来了,要留在里面修行可不容易!

    果然,上面问话的人似乎颇为满意,道:

    “王道友果然是个能办事的,这下是玄楼欠他个人情了——你家大人近来可好?”

    下方的青年笑道:

    “祂老人家千百年都是那一个模样,没有什么好坏,奉尊大人的命令,与外界隔绝,只是王师叔去了外界一趟,回来很有些改变,连带着大人醒过来的时间也多了。”

    “大陵川之事后,庆氏有人到了山上,各自给我们这些人带了宝物,其他的不好说,宝物都是实打实的根本之宝。”

    庭中已是一片寂然,人人屏息望着他,姚贯夷的声音很平静:

    “旃檀林也来了两位法相,一位玄机广闻天下,为【右座玄机有闻法相】,一位驾驭雷霆金身,为【金躯雷音无漏法相】,在【戊玄天】前等候。”

    一旁的徐真人终于动容,轻声道:

    “大人…见了?”

    姚贯夷摇头,有些复杂地道:

    “当然不曾见,大人虽然承了堰羊的恩情,却从来不肯见这些后世的法相,听我那位师叔说,祂们等了好一阵,奉送了帖,这才离去。”

    徐真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姚贯夷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地道:

    “而我通玄之内,如今诸轨一十七道统、七界显世天、旧宫之六轨无不应和,逍遥、青革、灵宝、紫台,同来祝贺。”

    他道:

    “连带着玄外蓬莱、清寰谢氏、解羽地一一着了人来…”

    “当然。”

    姚贯夷有些复杂地笑道:

    “还有【期清】。”

    他分明是在答灵宝,周边却都在暗听,徐真人喃喃道:

    “再怎么样,三玄…共在一檐之下,虽然不负古代盛状…却也该有情分。”

    他话是如此说,可周边根本没有人搭他的腔,哪怕是端坐在他对面的姚贯夷都垂着眼睑,并不开口,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过了许久,才听着跪在地上的、妙繁天的青年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声音却轻飘飘:

    “如今已经太不好看了。”

    他终究是常年住在自家洞天里的人,很有几分胆色,这句话也合该从他的口里说出来,举座皆惊,却又低眉不提。

    不说远的…就是最近宛陵、安淮…去问上一句【社稷畔道】,哪个兜玄修士不咬牙切齿?

    可灵宝道统闭关多年,这句不好看背后的始作俑者又是指谁…同样呼之欲出了,姚贯夷低眉顺眼,佯装听不见,答道:

    “瓘妙侍神是极为贵重的大人,前些年我去观里拜了,还为祂上了香,和我那几个师弟师妹算了算,他是少有几个活生生可以坐在那里陪侍的人物…”

    他顿了顿,道: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人愿意入世,几位真君一定亲自来请祂,补完祂的仙躯,以长辈之礼相待。”

    “晚辈带到…”

    那青年客气不失礼貌地答了一声,道:

    “只是,毕竟是祖师的命令。”

    吕抚听得心中怦动——他吕氏当然风光,当年名声鼎鼎的二吕并未成就真君,多年传承下来,哪还能随意听到这些真君显世的道统之间客套话?忍不住羡慕起来:

    ‘瓘妙侍神…要是我吕氏背后也有这样的人物,那大可同那王子琊一般,拍拍袖子就走…何至于自己这般被明阳捉起来两次…’

    上方的人道:

    “姚某明白,吴师侄如今外出,且先在这【广塬天】里好好歇着…”

    那青年客套了几句很快退下去了,吕抚这才上来,在庭前行了礼,恭道:

    “见过大人!”

    “客气了!”

    上方的男子剑眉星目,宽脸厚肩,一身黄白色的道袍,笑道:

    “二吕为通玄大德,当年几位真君都要喊师兄,贯夷可担不起这称呼。”

    姚贯夷抬了抬眉,兴致勃勃地道:

    “如何了?”

    吕抚连忙把兄长给的卷轴送上去,这一卷字迹密密麻麻,写的却都是各家的原话,姚贯夷细细地读罢,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笑道: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个好,才道:

    “庞异真是奇才!”

    姚贯夷站起身来,神清气爽,在殿中不断踱步,竟然笑起来,他道:

    “龙亢肴是个有本事的,虽然自高自傲,可身为布燥天的嫡系后裔,修成了大真人,在龙亢氏之中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了…要算计人家,自然也要准备好得罪人的结果!”

    他的笑声中充斥了不知多少幸灾乐祸、如释重负的滋味,让殿中的一片人都低下头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附和他,只有与他相对而坐的那徐道人摇头叹息:

    “贯夷…这下,他们也是确认了。”

    姚贯夷这才停了笑声,满不在乎地点头,道:

    “不错,李周巍手中必有天素!”

    徐道人琢磨了片刻,道:

    “如今想来,他们也怀疑了许久了,那一次次变动,广蝉、咸湖,只是久久不能确认,毕竟这些东西也可以是南边谁的提醒…”

    “可如今,掐着这天素的时间,又是这样急切的秘密之事,看着那李曦明匆匆从湖上赶回来,便很明显了,只是…只是没有想到…”

    “没想到后果会这样惨烈!”

    姚贯夷冷笑一声,道:

    “他们都看得准,反正都是要得罪布燥的,如今还可以把害成了变成没害成,转过头来还能对布燥天那里有个交代,顶多龙亢肴心里头不舒服,可又能怎样?过段日子他就回洞天去了,不舒服也就不舒服罢!”

    他抬起手来,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满上,淡淡地道:

    “可没想到…龙亢肴身上的血可不浅,命数不薄,人家怎么也是变位真君的后代,本就不好把控,结果明阳那边推波助澜,用了庞氏这一只奇兵,符檀菅当然失算了。”

    下方的吕抚又惊又骇,低下头去佯装听不见,徐真人暗暗看他,道:

    “吕小友,先退下吧。”

    庭院中的人通通散去,只剩下吴青岩不动声色的立在侧面,徐真人这才转过头,看着姚贯夷为他满上了茶,郑重地道:

    “你早就有猜想了…”

    姚贯夷淡淡地道:

    “不错。”

    徐真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一边旁敲侧击地道:

    “也是,曾经也有过天素外显的例子,那时还没有这样的动静,也不会弄得四处都是,好像也有人入过通玄一道,修行成道…”

    姚贯夷道:

    “不错,天素固然娇贵,我却熟悉,以狐属世代修行『司天』的经验,未必不能落在湖上…”

    徐真人斟酌道:

    “我记着…有个刘长迭…”

    “当时不明来历,非亲非故,何必出手!推波助澜又有何不可?如今天素四出,捞得一个捏在手里自己来用,岂能相提并论?”

    徐真人不答他,仍觉得半信半疑,姚贯夷已经站起来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长帛来,一端提在手里,另一端展开了,就见着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文字。

    他笑道:

    “我怀疑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可惜湖上的人实在太多,不好确认,我们的人又不好去湖上沾染因果…”

    他目光静静地扫过这些名字,在末尾的那一两个间停留了一下,轻声道:

    “其实已经颇为明显了…”

    他沉默下去,突然转过头,这才看见静静等在庭院之中的吴青岩,笑道:

    “青岩这是…”

    吴青岩正色道:

    “听了大陵川的事情,大人…很关心!”

    他吴青岩外出,固然是王子琊所极力争取,却也是那位道庭揖缀使、瓘妙侍神内心深处对这大陵川之事的好奇与暗暗打听!

    “这是极正常的事…”

    上方的人合手,轻声道:

    “当今天下,没有一家对大陵川上的事情不关心的,连逍遥金都有行踪,各个洞天里的道统哪里能静得下去,相互之间的来信沟通,必然是堆成山了!”

    他笑道:

    “贯夷忝居紫台修行,来信问我的也不少,先祖又曾在妙繁之中修行,这层关系自然是抹不开的,大人既然想知道,我便提一声。”

    姚贯夷叹了口气,声音渐轻:

    “牝水有伤,不必多说了,萧初庭…”

    提起这位从红尘之中杀到诸位真君之前的大真人,姚贯夷给足了尊敬,顿了顿,方才道:

    “他虽然陨落,却牵连出了好些东西,至少,还有那一位沧州的真君…”

    他笑了笑:

    “且叫他真君罢…”

    显然,在这洞天之中,知道那位玄沧真君的人亦不多,众人满眼都是疑惑,吴真人上前一步,恭声道:

    “晚辈亦听说过他…连我家大人,亦不知何来的踪迹…”

    姚贯夷正色道:

    “一日以前,真璀玄君外出讲法,我家师叔特地去问过,这才得到一些消息,既然是侍神相问,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该答。”

    他目光复杂,道:

    “我家师叔得他喜爱,如此一问,大人便演化了当时的情境,那位大人的真身幻化为无边坎水,有大道相争之气…盘有一螭。”

    “盘有一螭?!”

    徐真人瞳孔瞬间放大,抬起头来,喃喃着说不出话,吴青岩更是呆呆的看着他,道:

    “螭?”

    姚贯夷叹道:

    “祂杀有一螭,九子之一,负在身背,以示功绩。”

    霎时间灵机耸动,仿佛要有水瀑倾袭而来,却被这重重保护的洞天所阻隔,更被山上曾经留有过的仙迹所镇压,吴青岩一瞬白了脸道:

    “九子之一?怎么可能!”

    徐角言涩声道:

    “姚道友!这是什么话…说句不客气的,螭裔的心眼比针尖还小,当今天下,怎么可能有人把九子之一当成功绩,从未听闻!”

    “更何况,我等看着天下变化,这位大人一定是站在龙属一边的,当年有梁一朝害死了东方填业,最后梁帝都要落水而亡,倘若真有此事,必然恨不得倾全族之力报复,怎么可能还联起手来?”

    姚贯夷抬起杯,让两人消化了一阵心中的震惊,这才淡淡地道:

    “你们说的不错。”

    他稍稍一顿,不知怎的扯起别的话来,笑道:

    “九子还余几位…道友可知晓?”

    徐角言不假思索,答道:

    “这是当年诸位大人通过道论推算,早有定论的事情,九子至今唯余其二…后来才多了个晞阳龙君…”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姚贯夷站起身来,轻声道:

    “寻常真君,当然没有可能斩杀九子之一,将其背负于身上…”

    “可如果…”

    “这位大人,当年本就是九子之一的龙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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