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在外头,虽然与这小山村格格不入,却俨然一副话事人的派头,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抬头仰望他,眼中充满敬仰和期待。
只是不知道谈及什么,气氛也太严肃了些。
而林妩一出来,宁国公如同在她身上施了追魂香似的,一眼就定位到她身上了。
他走了过来,低头看她。
“醒了?”声音比之林妩昏睡前,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好歹没那么冷了。
林妩当然不知道,宁国公是给她唬住了。
这人背着背着,就没声儿了,摇也摇不醒,气息还那么微弱,跟死了一样。宁国公那时就难得地有点愧疚,正好遇上溪流,就准备给她泼点水……哦不,是洗把脸。
好让人清醒清醒。
结果还没走到溪边,龚声大这个不争气的就摔了个屁股墩,坐在那滑溜溜的草就要往下滑。
按宁国公的性子,此人来路不明,死了就死了,他是不想管的。
怎奈龚声大与他兄弟情深,走之前大喊一声啊!
然后抓住了宁国公的脚踝。
于是三个人都一路顺风,屁行千里了。
再然后,就是一群穿着打扮都极具民族特色的男子,举着锄头镰刀,将好不容易滑到底,最终靠屁刹停下来的三人,团团围住。
当时气氛那叫一个紧张,宁国公还好,但龚声大觉得,这群人看起来像是会吃人的……
好在双方要打起来那一刻,外围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阿大!”
人群被拨开,一个魏巍颤颤的阿婆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有些灰白的眼珠子泛起泪花:
“真的是你,阿大。你终于回来了……”
她嚎啕大哭着扔开拐杖,就要往宁国公身上扑。
龚声大那个急啊,爷不喜欢同人身体接触!
只能先扑为强,忍着手脚剧痛,抢先把阿婆扶住了,两人来了个老弱病残对拜。
“老……老人家,你在说什么?”他吭哧吭哧:“什么阿大?是不是搞错了?这位爷是一个客商……”
“没错,就是客商!”阿婆哭得更激动了:“阿大临走时,就说自己要扮做一名客商,去给大家伙儿蹚出一条路来。”
“二十年了,二十年!”
“大家都说你死了,只有老婆子我相信,我的好孙儿,我的阿大,宁家村最勇敢的后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说过会救整个村子,就一定会做到!”
“果然,果然呐,果然等到你回来了……”她泣不成声。
龚声大目瞪口呆,飞快地看了宁国公一眼。
后者面无表情。
倒是那些村民,一个个都是最多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面上十分警惕和怀疑。
其中一个上前将老婆婆扶起,戒备地看了两位闯入者一眼,紧接着扶着老婆婆后退了两步。
“婆婆,你确定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他真是……我那位大伯?”
“是他,定然是他!”阿婆热泪盈眶,斩钉截铁:“他打小个子就壮实,大高个儿,能徒手打虎。要不他也不敢只身一人离开村子,不惧河……”
似是触及到什么敏感词,她立即将到嘴边的词咽了下去,如同说出来都是大罪一般。
“……总之,他的模样,我不会记错的。”
“二十年前,我可是看着他走的,他走之前最后对我笑了一下,让我放心。”
泪水流到嘴角,老婆婆的声音满是苦涩:
“这二十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他离去时的样子。他的脸,老婆子怎会记错!”
年轻人却皱起眉头。
不是他不相信这位德高望重的阿婆,而是,阿婆八十多岁高龄了,眼神模糊了不说,这些年孤零零的,脑子也有些不清楚了,她真能如自己所言,记得清清楚楚吗?
再者,就算她记得,可是人四十岁时,哪能跟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
年轻人满是怀疑地打量了宁国公一眼。
这个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
在外颠沛流离终于回到从小长大的村子,与亲人久别重逢,难道不该欣喜激动吗?
他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深不可测,毫无波动。
且那通身的威严气派,根本不像是一个从小山村里走出去的人。
年轻人眼中的杀气又浓重了起来。
“你……”
他本欲给对方一些威吓,但此人气势实在太强大了,哪怕不说话,那压迫感也让人无形中矮了好几头,根本高声不起来。
他实在吓不起来,只好握紧手中的刀,转头看龚声大。
这个人就好解决多了。
“你们,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年轻人凶狠地问。
龚声大观看完他整个转变的心路历程,心里哇凉哇凉的。自己好歹也是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比国公爷当然是不能比了,但也没有人敢给他使脸色摆谱吧。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呜呜呜呜……
“我是这位爷的……伙伴。”他有气无力道:“而这位爷,这儿……”
没敢指宁国公的头,当然想指也指不到,身量不够。
龚声大指了指自己的头:
“赶路遇上山贼,掉到河里,头受伤了。”
“故而,失忆了。”
这个说辞显然有点太巧合了,年轻人眉头皱成疙瘩,显然是不信。
还是宁国公将一个包袱扔了过来。
“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沉声道:“只余了这些东西在身旁。”
年轻人打开包袱一看,面色微变。
是几件锈迹斑斑的首饰,并一些破烂衣裳,都是族中所出不错。更要紧的是,那几颗朱碧石……
“就是阿大那日身上戴的!”阿婆又激动起来。
她颤抖着手,去抚摸那被风吹日晒多年,已然失去光泽的朱碧石,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一天。
“阿大是族中最有出息的孩子,本该他继任族长的,故而这朱碧石链子戴在了他的身上。只是他决计要离开村子,他怕……”
阿婆呜咽一声:
“他怕自己回不来了,所以将链子一分为二,另一半朱碧石给他弟弟戴了。”
“后来他一直没音讯,他弟弟便继了族长,十年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