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
入夜的京城本该静谧安详,却被一阵阵嘈杂的马蹄声与刀剑声搅乱。
鸦群惊叫着从枝头飞起,寻常百姓慌张关门闭户,穿街走巷的更夫更是贴着墙根走,生怕被疾驰而来的快马踢着了,更怕无辜卷进什么风波。
噹~
“一更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天,戌时。
距离明早卯时,还有五个时辰。
经历了一日的奔波,林妩坐在车上,露出些许疲惫,望着外头暗夜底下掩藏的汹涌,不由得一声叹息。
侧旁却一声轻笑。
“王上,何须叹气?”崔逖一边笑,一边拿起毛茸茸的大披风给她披上:“不用担心,虽然宋党的锦衣卫先行了一步,但开封府的护卫亦非等闲之辈,定能将那和亲诏书追回来。”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心知肚明,这并非易事。
台面下的如何拼得死去活来不要紧,但台面上,仍要维持规矩与律法。
太后有句话没说错,她无罪之身时颁发的文书,即便她获罪了,也不影响推进。故而纵使林妩有公主府上的护卫,崔逖有开封府的差人,但这些终究都不能明着与太后派出的人马为敌。
再者,宋党眼下宫中有大内侍卫和锦衣卫,城里有都中营,城外有宋家军,京城可谓被他们层层把持,密不透风。林妩和崔逖的人加起来,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说来说去,终归是那人证杀手,来迟了一步。
不过,林妩并非为此唏嘘。
“崔大人,你不觉得……”她顿了顿:“你不觉得,很古怪吗?”
“古怪?”崔逖挑了挑眉:“何事古怪?”
“所有的事。”林妩说。
无解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巧合也一个接一个,走进死局、峰回路转、急转直下、柳暗花明这几个在寻常人身上难得的词,却在林妩身上演绎了一遍又一遍。
林妩很难描述这种感受。
她曾经以为自己抓住了线头,终于连拽带扯将太后这背后大BOSS拔了出来。但为什么此刻,她心中一点大功告成的轻松愉悦也无?
她甚至觉得,比先更加沉闷压抑了。
“皇嗣至今没有下落。”林妩说:“兴许,我是为这感到不安吧。”
虽然顺藤摸瓜将案件捋了个清楚,还把太后这幕后主谋揪了出来,可在寻找皇嗣这件事上,依然成效甚微。
不,准确来说,是毫无进展。
宋妃死了,宫女死了,周嬷嬷死了,云妃死了,甚至李文轩也死了。死了这一大串人,能查的都查了,关于皇嗣的下落,却未能多出一个字。
林妩不是没问过太后。
当日最早一批发现皇嗣的三个人,太后就是其中一个。
如今,云妃坠亡,太妃又因年迈病重浑浑噩噩,当日之事,唯有太后知道。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后究竟看见了什么?皇嗣……
真的被劫走了吗?
可对于林妩的询问,太后只是冷笑。
“平乐,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她冷淡地说。
“哼,也是哀家看走眼了。哀家,以为你到底是天家女儿,怎么也该识得大体,看清局面。但凡知道当年先帝和今圣如何打击世家,都不应当与他们站在一起。”
“哀家是万万没想到,原来你早已跟世家勾搭成奸,还和……”
她猛地止住话头,一瞬懊恼过后,突然露出令人难解的快意,还有……幸灾乐祸?
虽然大势已去,虽然狼狈不堪,但她居然又抬起下巴,神情倨傲:
“平乐,哀家是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的。”
“有本事,你便自己找去吧!”
之后,她便拒绝再回答任何人任何一个字。
林妩只能听任崔逖安排,让开封府的人继续看着太后,她则回公主府等待消息,也顺便歇一歇。
毕竟从昨日到现在,她奔波了两日一夜,未曾合眼。
可是,林妩又怎么歇得下?
旁枝末节的小问题都已扫荡干净,可对于主要矛盾,她却自始至终,都未能触及核心。
“我……”她想了又想,想用最贴切的语言,来表达此时复杂的心绪。
却发现那些东西经口中说出,愈加显得虚无缥缈:
“感觉好像,在什么我们不曾注意的角落,有一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正在悄悄发酵,然后在不久的将来,会给我们重重一击。”
崔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
“不曾注意的角落,悬而未决的东西?”
他觉得很新奇似的,稍稍打量林妩:
“王上也会为未曾发生,亦不知是否会发生的事情,虚空索敌,烦恼焦虑吗?”
“这倒不像从前那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王上了。”
“只是一种感觉。”林妩解释道:“一种……”
算了。
这个时候还拿自己的第六感说事,是否有点儿戏了。
还是说点迫在眉睫的正经事吧。
“开封府的护卫,是否有点人力不足?”林妩问:“要不,让外头那个,也一同去追回诏书吧。”
崔逖豢养了不少暗卫,因着担心公主府的人不够,他特地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派到林妩身边,近来一直紧跟着林妩的那个就是。
但崔逖一听这个提议,马上否定:
“万万不可。”
“眼下宋党唯有追回诏书这最后机会,万一失败了,他们难免狗急跳墙,若把心思动到王上身上,就追悔莫及了。”
“那倒也是。”林妩有点无奈:“那还是把他留在我身旁吧。”
但她的运气向来如此,坏端端的会好起来,好端端的时候,就会出点意外。
她刚把话说完,原本在街巷中隐隐约约的刀剑声,忽地一下放大了,宛如近在眼前。
接着,马儿一声嘶鸣,掀起腿来,几乎将车带翻过。
“公主!”
外头那崔逖所派的护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跃至车前护驾:
“两队人马打过来了,怕是会误伤,公主小心——”
但,小心也无用。
太后派出护送诏书去盖章的突击队,与开封府的人打了个不可开交,刀光剑影杀气四射,崔逖的护卫堪堪护住车,却未能护住马。
马儿被剑气所伤,受惊之下一声嘶鸣,发起狂来拔足乱奔,直将马车带离了前往公主府的路线,而向着鱼龙混杂的外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