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拉上了窗帘,打开幻灯片。
底下整整齐齐的坐着两排:梁诗雅、郭咏欣、陈嘉珊、何键,以及新请来的两个专家。
幻灯片开始播放:《银行入帐凭证》、《大额资金到帐告知函》、《专款使用承诺书》、《款项拨付计划》————
全是文字性的资料,林林总总七八份。每一份中都有代表金额的数字:$,15000000.
每一个零,仿佛都是一根针,刺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沉默了好久,梁诗雅接过遥控器,打开了《资金告知函》。其中明确写到资金来源:
一千万来自於张宗宪,即《撤销手稿委托协议》的代理费。
除了约定的六千万,张宗宪额外支付了一成的服务费,并承担百分之二十的税费。
等於这一千万美金,林思成再不用纳任何的税。
剩下的五百万是邦翰司支付的赔偿金:林思成同意庭外和解,但要求邦翰司登报声明,并需在林思成起诉郎庆祥与金玉珍时做证。
同样的,邦翰司多支付了一成的服务费,并主动完税。
对於这一点,梁诗雅并没有异议,包括这两家另立名目,变相的帮林思成凑了个整数,她同样不觉得奇怪:
林思成帮他们省了好几亿,这点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包括邦翰司主动和解,赔偿五百万美元这一点,梁诗雅更不意外:如果林思成坚持起诉,邦翰司只会被罚的更多,搞不好就得上亿。
到那时候,邦翰司丢的人更大,影响会更恶劣。
现在主动和解,少赔了好多不说,甚至会给收藏界和消费者一种「有错敢认」、「知错就改」的良好印象。
梁诗雅不理解的是林思成的做法: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钱,那就应该坚持起诉拍卖方,而不是委托人。
因为委托人并没有「明知、应知披露」的义务,欺诈销售的罪名安不到他头上,就算官司输了,他也不需要给林思成赔一分钱。
顶多,就是让他的这份手稿拍不出去。
一时琢磨不出头绪,梁诗雅并不纠结,按了暂停键。
「CoCo,MaRy,向执行委员会汇报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现在好像也只能汇报了。
她们确实是来扯後腿使绊子的,但捣乱的前提是必须合理。
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合理,你也必须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说得过去的藉口,而不是蛮不讲理的耍赖。
但说实话,林思成这次赚的这个一千五百万,他们真的找不出任何不合规的理由和藉口。
看两人皱着眉头,梁诗雅故作轻松:「不用担心,准入资金两千万,他至少还差五百万。换算成人民币,那就是三千多万。而时间还不到十天————」
「即便林思成能做到,但这只是开始,难的全在後面————」
听到这句话,两人心中一松。
两千万的准入资金,只是给站在林思成的背後支持他的那些人出的一道选择题:你可以支持,但必须要做到让我查不出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选,林思成就解决了四分之三。还剩四分之一,对林思成背後的人来说难度不大。
但这只是第一道门槛,後面的可不是门槛,而是山。
资金、人力、技术————每一项授权的每一个促成因素,都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十九项技术有多少?
林思成是挺强,甚至聪明的不像人,但这些困难并不是以个人的能力和意志所能克服的。
郭咏欣翻着新交上来的《财务计划》:「大後天,也就是下周二,林思成邀请了张宗宪和一些京城的收藏机构,准备开一场小型的收藏沙龙。」
这点并不意外,林思成很早就计划,准备出售一部分藏品,以筹措资金。
梁诗雅不假思索:「藏品有多少?」
「他没写,但完全保证都是他的私人收藏!」郭咏欣回忆了一下,「根据他之前的完税记录,成交金额在两百万人民币左右。」
都说古董无价,但再无价,也要讲基本法:给他翻五倍,也才一千万。
离五百万美金,还差两千四百万人民币。
当然,她们相信林思成肯定能解决,梁诗雅就是想看看:这一次,林思成是不是又能会玩出什麽花来。
说心里话:不佩服是假的。
如果是以前,谁敢说他不用一分钱的成本,能在一个星期之内赚一个亿,梁诗雅绝对能笑掉大牙。
你赚的是辛巴威币吗?
但现在,林思成结结实实地给她上了一课:怎麽用脑子赚钱。
想到这里,梁诗雅咂巴了一下嘴唇,发出「啧」的一声:「你们说,有这个能力,林思成干点什麽不好?」
为什麽要浪费时间和精力,钻这个牛角尖?
梁诗雅觉得,这些授权的技术,林思成研发成功的概率无限等於零。
不是指十九项,而是指其中的任何一项。
郭咏欣开着玩笑:「万一呢?就像这次,莫名其妙的就赚了一个亿————」
梁诗雅毫不犹豫地摇头:一次有可能万一,不可能次次都有万一。
这不是赚钱,偶然因素太多。技术研究没有一丝一毫的捷径可走。
更何况,授权方还设置了无数道障碍?
「等他把眼前这一道关卡先过了再说!」梁诗雅笑了一声,「两千万後面,可是五个亿?」
单位,美元!
而且仅仅只是第一项技术的前期投入。
如果你要说,这是联合会设置的难度,也不算错。但如果换个角度:这未尝不是授权方为节省双方的时间和精力,而出的一道选择题。
在科研项目中,资金问题是最直观,也最容易解决的问题,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剩下的压根不用谈。
梁诗雅示意了一下,让助理关了幻灯片:「他那个沙龙,是下周二几点?」
「上午九点半,京城饭店国际会议中心!」
「到时记得提醒我!」给助理交待了一句,梁诗雅看着何健,「何师傅,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何健站了起来:「梁总监,我会尽力!」
梁诗雅顿了一下,但没说什麽。
如果是之前,何健即便不会拍着胸口保证,说什麽万无一失之类的话,但至少会说:「梁总监,你放心!」
现在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
因为林思成在《朱子手稿》的中的表现,并不止是让身为对手的梁诗雅对他更佩服,更让何健这样的专家丧失了基本的自信。
有心无力,就只能尽力而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二。
还不到九点,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会议室。
刚刚踏进门,梁诗雅愣了一下。
先看看表,没错啊:九点差五分。
再看看会场:一百人的会议室,已经坐了近半。
她又往外看了看:林思成、王齐志和赵修能站在门口迎客。
第二排,盛国安和田如龙正在和那位陈总讨论。
梁诗雅险些以为来错了地方。
陈嘉珊一脸惊讶:「不是说小型沙龙吗,怎麽这麽多人?」
梁诗雅想了想:「应该是张宗宪!」
她以前确实不知道这位,但《朱子手稿》之後,梁诗雅才知道:这位张老先生在华人收藏界的影响力。
只要是他出现的拍卖会,热度超过同级拍卖会的一倍以上。
只要是他举牌的藏品,百分之百会成为本场拍卖会的标王。
哪怕预展期间没有任何人看好————
「林总倒是会借东风?」
说笑间,几人坐到了第三排,又和前排的盛国安和田如龙打了声招呼。
隔行如隔山,双方交际的地方基本等於零,但架不住林思成太能折腾,双方隔三岔五就能见到。
见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梁诗雅打量了一圈,又往台上指了指:「田所长,竟然还有司仪台,林总请了主持人吗?」
「没请,今天由他亲自主持!」
田如龙回了一句,又笑了一下,「梁总监,不是我帮林思成吹牛:他的藏品虽然不多,但件件都是珍品。既然来了,就别错过,最好拍一件————」
陈阳焱也转过头:「梁总监,机会难得,别人想拍都进不来————」
梁诗雅都懵了:拍?
「林思成把沙龙,搞成了拍卖会?」
「原本是不想搞的,计划小圈子里交流一下,但知道张先生也要参加之後,要求参加的人太多!因为有好几家投资机构参与,为保证公平公正,最後决定以拍卖的方式出售————」
田如龙指了一下,「梁总监,你看那几位,你应该不陌生!」
梁诗雅眯了眯眼睛:确实不陌生,在《朱子手稿》拍卖会的现场见过。
民生银行艺术品基金会、泰康人寿艺术品基金会、保利旗下的国投信托、上海泰瑞艺术基金————
一瞬间,梁诗雅心中警铃大作。
林思成,竟然把个人的收藏品转让行为,搞成了大型的拍卖会?
以他的性格,他不在这样的场合搞点事出来才见了鬼。
梁诗雅猛的回过头,看着郭咏欣:「CoCo,你之前估值,林总所有藏品的成交额大概能到多少?」
郭咏欣顿了一下:其实远算不上估值,因为林思成并没有提供详细的藏品清单。
况且他就算提供了,何健和几位专家也看不出什麽。比如朱子手稿:没「元晦」两个字,能拍上亿。但多了那两个字,可能也就上万。
郭咏欣只是根据林思成的纳税记录,查到他的付款额不到两百万。然後异常大胆的设置了一个增值比例:五倍。
然後,才得出一千万的估值。
问题是,古董里的猫腻太多:同样的一件东西,这一次交易的时候只值一万,下一次交易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值上千万。
比如那份朱子手稿。
梁诗雅怕的是林思成来个反向操作,突然换一件特别值钱的古玩夹在中间,然後给她们讲故事:
我买的时候之所以只花了几万,是因为卖家不识货,当成普通藏品卖给我的。我现在敢卖上千万,是因为这是名家之作,真的值这麽多。
其实,林思成压根就没这样的藏品,而是临时塞进来的。更说不好,就是临时从故宫之类的博物馆借出来的。
东西当然是真的,也确实值这麽多,但也肯定不是林思成的。只是有关部门找了个藉口,把钱「送」给林思成————
「迪雯,这个倒不用担心!」郭咏欣摇摇头,「虽然林总并没有向我们提供藏品清单,但涉及大额交易,税务机关会要求出售方提供藏品的唯一性佐证资料,包括原始交易合同、实拍照片、监定评估报告、发票等等————」
说直白点:你现在卖的这一件,必须要跟你当初买回来的那一件对得上号。
别说从故宫临时借一件了,你就是想鱼自混珠,换一件类似的都不可能。
何健的监定能力是没有林思成那麽高,但他至少能看得出来,现在卖的这一件是不是原始文件中描述的那一件。
再说了,除了眼鉴,还能机检,郭咏欣并不觉得,林思成能在这里面玩什麽花招。
何健举了一下手,又指了指那几位投资机构的代表:「郭总监,如果这几位一致认为,这件东西确实值这麽钱,不停地加价呢?」
说白了,我就是来给林思成送钱的,哪怕这东西只值十块钱,但我就乐意掏一千万。
「协议又不是摆设?」陈嘉珊摇摇头,「不管是什麽藏品,都要遵循市场价!」
所谓的古董无价,对林思成并不适用:比如同类型的一只花瓶,最近的成交记录是十万。林思成如果想卖十一万,就必须拿出充足的理由,证明你多卖的这一万有理有据,站得住脚。
何健点点头:「谢谢陈总监,我明白了!」
其实这些道理,梁诗雅也明白,但她不相信林思成。
纵是她再不愿意承认,她的智商并不比林思成的低。但却有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论分析问题的角度、解决问题的能力,论对人性的了解和把握,她们仨加一块也不是林思成的对手。
林思成总能在你认为最不可能的角度,找出最不可思议的解决办法。
比如林思成刚刚才凑齐的那一千五百万美金:
没有解决之前,谁敢信林思成只用了一个星期就能赚到这麽多?
而且没有投入一分钱的成本,没藉助任何关系,就只是动了动嘴?
突然就来了这麽好的机会,以她们的了解,林思成怎麽可能不整点花活出来?
梁诗雅精神一振:但我还就不信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