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印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表现得轻松自在。
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老霍,你也是临江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刚过元旦,新年一季度本来就是税务和工商的常规检查节点。走个过场,做做报告,你还不懂这些规矩?”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敲打:“让下面的人招待好,把面子上的账本给他们看。该交的罚款交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抠搜。我这边还有个会,这点小事你自己……”
“不是常规检查!”
霍三粗暴地打断了傅印林的话,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恐惧。
傅印林拿杯子的手一顿,眉头再次皱起。霍三跟了他这么久,还从来没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过话。
“傅市,情况不对劲!”霍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不是走过场。他们带队的不是分局的人,是市里下来的!”
“市里?”傅印林眼神闪烁。
“对!而且不仅是税务和工商!”霍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还有审计!全来了!”
傅印林猛地放下保温杯,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你说什么?”
“他们成立了联合工作组!”霍三是真有些紧张了:“现在几十号人,直接进驻了我们集团总部大楼。没有去接待室,大门一封,带着技术人员直接上了财务中心,把所有的服务器和账本全锁了!”
“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傅印林其实想说,这事儿连我都不知道啊??就发生在自己地盘上的事,可是却连自己都不知道?真是怪事!
在临江,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绕开他这个主管经济的副常务,直接调动这么多核心部门成立联合工作组?谁敢对临江的本土纳税大户下这种死手?
“傅市,傅市你在听吗?”霍三在电话那头语气发颤,“不会出什么事吧……??”
“闭嘴!”
傅印林厉喝一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冲着霍三去的。
这是冲着他傅印林来的!
釜底抽薪!
他们不动他,也不动官场的人,而是直接挥舞着大棒,砸碎了他赖以生存的那个“盘子”!
傅印林突然想起来,还真是应了那天康先生说的话——人家一旦腾出手就开始揍你了,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
表面上,傅印林还是安慰霍三:“老霍啊,你也是老江湖了,沉住气,先应对着,我先打听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好好好,傅市,您这么说,我就心里有底了,但是这个事儿真的是挺着急的, 所以……”
“哦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傅印林打断他:“你平时圈子复杂, 你认识姓康的大户吗?”
“康?什么范围?”霍三问。
“临江,南江,全省!”傅印林说。
霍三想来想去,摇了摇头:“这个姓不多,要真是大户我肯定认识,但实在是不认识。这个姓氏,印象中,应该是没有什么混的特别好的人。”
傅印林点点头:“好,不认识算了,那就这样,再联系!”
……
如果说之前,傅印林感觉到的是对弈落子的紧张感。
那么此刻,就是图穷匕见的窒息危机感。
刀锋已经贴到了喉管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没有再犹豫。
拿起私人手机,翻出那个只存了一个单字“康”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每一秒都在无限拉长傅印林的心理防线。
临江市南郊,听雨轩茶楼。
紫砂壶里的雀舌正翻滚出清冽的茶香。一只修长的手拎起水壶,悬壶高冲。
桌上的手机亮起。
康时禄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眼底泛起一抹讥诮。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洗茶、分杯,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才不紧不慢地滑开接听键。
“喂。”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傅印林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康先生,见一面吧。”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快意。
傅印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这笑声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隔空扇在他的脸上。但他只能咬牙受着。
“怎么?”康时禄笑够了,语气转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终于等到耳光实实在在挨在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疼?快一周了,我说的没错吧?他腾出手来绝对立马揍你!现在信了?”
傅印林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康先生,之前是我托大了。东陵那小子,路数太野,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我旗下商人霍三那边……也开始出问题了。”
“迟早的事。”康时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人家既然敢立三百天的军令状,手里怎么可能没有盘外招?你只盯着地皮,人家盯的是你的命门。这叫降维打击,懂吗?”
傅印林无话可说。
以往在临江,他才是那个挥舞规则大棒的人。今天,规则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康先生教训得是。”傅印林深吸一口气,彻底放下了架子,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当然,副常务别误会,我对事不对人,也没别的意思,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说到底,你的职级不够大嘛,后台不行,自己就不行, 倒也算是正常情况!”
傅印林此刻早已老实得像个小学生,连连点头:“是,我知道。康先生,事已至此,我手里的牌已经打空了。霍三绝对不能进去,他要是吐点什么出来,这把火就真烧到我身上了。现在,我只能盼着您的手笔了!”
“难得。”
康时禄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还能想起我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深邃。
“那就见一面吧。地址发给你,你现在过来。路就在脚下,我一指,你便明。”
“好!我马上到!”傅印林如蒙大恩,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