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岁的定亲王绵恩离京那天是个阴天,日子倒是个好日子。
仪仗简简单单,连马车都没有,全员骑马南下。
随行的也就二百余人,除二十多名御前侍卫外就是王府的戈什哈护军,此外是军机处和兵部调派的十几名协助王爷处理文案的工作人员。
亲王出征於国初是常态,但自康熙年间便已不多见,只「三藩之乱」时朝廷授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赴江西、湖南征讨吴三桂。後又曾命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军赴浙闽平定耿精忠叛乱,同时对付台湾郑经部。
再之後,仅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分别被授「抚远大将军」、「安北大将军」出征准噶尔。但这两位亲王於当时都不是独自领军,乃是配合皇帝亲征。
至此,亲王出征已非常态。
雍正年间虽有顺承亲王锡保授「靖远大将军」驻守科布目多负责西北防线,平郡王福彭授「定边大将军」主持西北军务,但这两位亲王实际发挥作用在川陕总督岳锺琪(宁远大将军)和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靖边大将军)之下,更多的是像是个摆设。
到了乾隆朝则再无王爷领军的例子,包括帽子王在内的宗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因此,算起来这是打雍正十一年平郡王福彭出征以来清廷再次启用亲王领军,时隔差不多七十年。
亲王出征是有相关出征礼的,礼部原本是要按亲王出京规格办,绵恩却主动上书不要操办,说军情如火,一切从简。
嘉庆也没有矫情,从了绵恩所请,派八王兄永璇和弟弟永璘、姐夫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军机大臣沈初、军机处行走吴熊光及兵部尚书庆桂、礼部尚书公阿拉等代表皇帝於城门送行。简单仪式後,绵恩对叔叔永璇和永璘道:「请转告皇上,臣必尽力而为!」
之後饮下出征酒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随员快马加鞭向九江前线赶去。
宫中的嘉庆虽没给侄子送行,但一直关注侄子「动态」,时不时的「刷新」送行的相关报导。
待八王兄永璇和弟弟永璘回来复命,并将绵恩所言转告後,嘉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比自己还年长十几岁的侄子绵恩,嘉庆是信得过的,知道这个侄子不是那种提笼架鸟的纨絝子弟,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太上皇安排管理京营的向导处、虎枪营、圆明园八旗、内务府三旗、善扑营、御枪处...
可以说京营的每个营头绵恩都管过,後来太上皇还把和珅兼的步军统领也给了绵恩。
这个安排一开始都被认为是太上皇给嗣皇帝加的一道保险,避免与嗣皇帝不对付的和珅一党势力太大,会在太上皇走後上演伊霍之事。
但後来随着太上皇老嚷着要废嗣皇帝,手握京营大权的皇长孙便成了取代十五叔的大热门。
不说绵恩管着的京营,就九门提督这个位子便能决定皇位归属了!
可尽管外界议论纷纷,绵恩本人却从来没有流露过对皇帝宝座的任何非分想法,这两年还经常入宫与十五叔下棋解闷,对十五叔也是谨守侄儿本分。
因此,手握京师兵权的大侄子有没有私下同十五叔达成什麽盟约,还真是未知数。
有一点却是肯定,那就是绵恩这两天将自己在京营提拔的一些将领安插到了步军统领衙门,并且还将九门原先驻守的一些旗兵给调到了外城,从善扑营和圆明园八旗调了一些兵丁过来接替。九门提督这个重要职务也仍由绵恩兼着,并没有改任他人。
看起来,叔侄彼此都没有猜忌迹象。
不过绵恩过去管理京营时虽然很有章法,是绵字辈唯一能堪大用的,但毕竟缺乏领军实战经验,因此绵恩到九江後是否能胜任督师之职,嘉庆内心有些忐忑。
然而,他这个皇帝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放眼朝堂宗室,於危难时候除了这个大侄子,还真没有其他人能替他扛一波了。
永璇与永璘准备告退回去时,身为兄长的永璇犹豫了下,还是对皇帝弟弟说了几句话,大意血浓於水,赵有禄毕竟是自家兄弟,前有收复成都大功,後有克复九江之功,皇帝既明发上谕允诺封王便当兑现,而不是予以苛责。
即便出於各种因素考虑暂时不好封王,也当诏告天下恢复赵有禄的皇子身份,使其正式认祖归宗,也算了了太上皇的心愿。继而又说万一绵恩去了之後局面无法好转,最好还是让赵有禄继续指挥大军。
如果皇上不好意思,这件事可由他出面「劝和」。
说完,永璇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因为眼前的皇帝弟弟面色明显沉了下去。
最终,嘉庆没有生自己这个哥哥的气,只说了句:「封赏之事,朕心中自有计较,至於绵恩,朕相信他不会辜负朕的厚望。」
绵恩的确没有辜负十五叔,自京师启程後便马不停蹄向九江赶去,途中换马不换人,仅三天时间便已到了河南境内。
这日众人正在当地驿站歇息,却收到河南布政使司转来的两江总督书麟和江宁将军永庆联名给新任五省督师发来的「告急电」。「告急电」说叛军已突破安庆水师拦截,又自芜湖分兵上岸,江宁上游州县纷纷响应,江宁现在既无兵可挡,也无兵可守,盼朝廷速令平叛大军火速东下,否则江宁危矣。
绵恩把这封联名「告急电」看了两遍,递给随行的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赵承选。
赵承选接过看完,道:「王爷,下官离京时安徽巡抚曾上奏朝廷,说叛军虽突破安庆水营拦截,但却在下游池州、铜陵一带分兵掳掠补充粮草,且安徽方面从各地抽调团练营兵予以封堵骚扰,江宁将军也曾派八旗兵赴上游助战,更有江南水师为江宁屏障...叛军应该不致如此之快就到了太平吧。」
言下之意,这封「告急电」有夸大之处。
这也是地方官员的通病,遇到危险就喜欢放大上报,这样能减轻自己的罪责,不是奴才无能,实是贼人太狡猾的意思。
另外还能让朝廷优先投入资源,从而方便这些地方官从中摸一手。
听了赵郎中所言,绵恩不置可否,问九江那边现在是何人主事。
这个赵承选答不上来,随同前往九江的军机处「军事专职秘书」汉章京陶志平给答的,说是前任督师赵有禄旧疾发作後,九江前线几万大军暂由湖广提督刘云辅统一指挥。五省督师的钦差关防、大令之类的印章也是由刘云辅暂为保管。
但刘云辅暂代总指挥後都做过哪些部署,九江那边并没有给朝廷奏报,也就是说朝廷现在根本不知道九江那几万平叛大军在干什麽,又是否已经追击叛军去了。
赵有禄的「摞挑子」对大军造成的影响以及後果,需要绵恩这个继任者到任之後实地「调研」才能清楚,这会说什麽都没意义。
绵恩想了想,道:「一个总督,一个驻防将军,两人既然联名告急当不是夸大军情,看来安徽那边情况不乐观。」
说罢,吩咐陶志平给两江总督书麟回封信,就说他已日夜兼程赶往九江,江宁那边要设法自救,不惜一切手段动员尽可能的人力物力坚守江宁,待他到了九江後便会督促大军自上游进发,争取将叛军困在江宁与太平一带的狭小区域,一举歼敌。江宁告急,使得绵恩不得不再次加快行程,等赶到九江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当地气温下降厉害,空气阴湿潮冷得很,让绵恩这帮耐寒的北方人竟然都不适应,一个个都觉冷。
因赵安之前将督师行辕搬进了九江城,绵恩这个新任督师自是直接进驻九江城中。
然而,当绵恩一行抵达九江时却没有任何行辕官员及地方官员前来迎接,守城的绿营兵更是将绵恩一行拦住检查,气得绵恩一众随员差点举鞭抽打那些不开眼的绿营兵。
绵恩还算沉得住气,命人将身份告知。
一听是朝廷新任命的督师,还是位王爷,那帮绿营兵这才恭恭敬敬撤了检查岗,将绵恩一行迎进设在城中原九江总兵衙门的督师行辕。
督师行辕内的工作人员听到通报,慌忙出门来迎。
绵恩一边入内,一边随口问为首的工作人员前任赵有禄去了哪里。
那工作人员忙道:「回王爷话,赵中堂旧疾发作,郎中说九江这边地处江边,空气潮湿阴冷不适合养伤,赵中堂便去了庐山休养。」
庐山就在九江境内,是当地有名的景点,也是达官贵人的避暑胜地。不过眼下都冬天了,那庐山有什麽好休养的。
用屁股想也知道自家那位赵王叔肯定是找藉口不与自己见面,许是担心装病一事被戳穿。
皇帝与赵王叔都是爷爷的儿子,绵恩这个做侄子的不便点破,问工作人员临时主持行辕工作的湖广提督刘云辅去了哪里。
被告知刘军门到前线视察去了。绵恩闻言皱了皱眉,他出京时早有快马将他接任五省督师一事通知九江这边,刘云辅既暂署行辕事,当知道他定亲王就这几天到,因此无论如何都要在行辕候着,而不是跑出去视察什麽前线。
看着,像是躲着他定亲王似的。
因风尘仆仆,加之天色已晚,部下们都是人困马乏,绵恩便没发火,让人将自己的行李搬进行辕,尔後叫行辕的「食堂」准备饭菜,草草吃了一顿後赶紧补觉。
睡前,让行辕人员通知所有在九江城中及附近绿营都司以上将领明天到督师行辕听令。
他定亲王要升帐!
次日,天还没亮,绵恩就早早起来穿戴整齐一番後,於一众戈什哈护军的簇拥下来到大堂等着点卯。
桌上正中摆着钦差大臣的关防和令旗,两边各站十名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看着倒也威风。
绵恩坐下後看了看堂下的计时漏刻,见时间已到便吩咐擂鼓升帐。
鼓响三通!
大堂外头却是空空荡荡,竟无一将领入内报到。
众人都是疑惑,不知道什麽情况。
绵恩亦是困惑,又等了片刻,问左右:「刚才鼓响几通?」负责擂鼓的戈什哈小心翼翼答:「回王爷,三通。」
「是麽?」
绵恩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按规矩,督师升帐,鼓响三通,所有将领必须到齐。
可三通鼓响,大堂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说明什麽?
说明这九江前线的将领根本没把他这定亲王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饶是绵恩平时再沉得住气,也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对一众戈什哈喝道:「持本王大令再去通知,不来者,一律军法从事!」
「嗻!」
一众戈什哈领了大令冲出,各自骑马行动。
绵恩坐在堂上压着火气等,包括其随员与行辕工作人员谁也不敢上前说话,唯恐触怒这位正在火山边的王爷。
不想,都不到一炷香时间,派出去通知的戈什哈们却陆续回来了,一个个脸色古怪。「怎麽回事?」
绵恩眉头一挑,目光扫过跟着自己最久的阿尔哈德。
阿尔哈德吓得赶紧跪地:「王爷,奴才们出不了城!」
「什麽?」
绵恩怔住,「出什麽事了,为何出不了城!」
「王爷,奴才们奉命出城,可到了城门口,守城的绿营兵却把奴才们给拦住,说没有赵大帅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奴才们拿出王爷的大令,他们却说…却说…」
阿尔哈德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其余戈什哈们也是紧张的把脑袋都抵在地上。
看样子绿营兵说的话很吓人,以致他们这些打京里来的通天纹都觉骇人的很。
「说什麽?」
绵恩心中已经有了种不太妙的意识,但他必须亲耳听到才行。
「王爷,」
阿尔哈德咽了咽喉咙,「那帮绿营兵说,说...说他们只知赵大帅,不知什麽亲王...没有赵大帅发话,就是皇上的话也不好使。」